邱正說完還好奇地問了一句：

“嬸子，你們這是在吃喜酒嗎？”

“啊，這都吃完了。”張桂芬伸手一指，“你們往前開，沿這條路走到最尾巴那家，我跟在后面來。”

邱正解釋了車上滿員，不能邀請她上車，一行車輛才繼續往前行駛。

張桂芬傲嬌地環視大隊上炸鍋的群眾：

“我家里來大領導了，要回去招待，大家慢慢吃。”

“什么時候了還講客氣，快回去。”大隊長激動地走到她前面，連催促，“趕緊的啊，我跟你一起過去。”

他們倆步履匆匆走了，群眾們也坐不住，紛紛捧著碗要跟去圍觀。

王翠芳大聲喊道：

“不就是發個獎章嘛，有什么好看的？大家繼續喝酒吃菜。”

不知是誰跟了一句：

“你倒是提醒我了，差點忘記夾菜。”

許多人聽了倒回來，往手中的碗里扒拉菜。

跟她不對付的金娥嬸邊扒還說大聲調侃：

“省里的表彰你都不在意，想上天嗎？我倒要看看你會不會后悔，當初潑出去那盆水。”

被她這一提醒，眾人的嘲笑聲不斷，隨后漸行漸遠。

洛大山看到他大哥、三弟全家，還有二女兒女婿也全跑光了。

鐵青著一張臉，當場拍桌罵王翠芳：

“沒用的東西！看你以前干的都是什么事，蠢婦！”

聲音未落，人已經背著雙手，抬腿往家的方向走。

蘇建軍望著空掉的坐席和桌面上的狼藉，臉色難堪。

他也很想去跟縣領導拉拉關系，而不是陪洛慶滿一家留在這丟臉。

他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轉身走進知青所。

洛慶滿陰著臉，冷冷看著這一切。

天亮開始，所有人就都拿她跟洛千予比，小到衣著、喜糖，大到席面、彩禮，樁樁件件她都沒有贏過。

本該是以她為主角的今天，觀眾也全被洛千予搶光了。

她覺得洛千予活著就是專門克她的，還有那個廢物系統，屁用都沒有。

這一刻，她恨所有人。

……

村尾的陸家卻完全相反。

院子門口的樹上掛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響過之后，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縣委書記站在院子門口，抬起雙手示意安靜，把小小的農村院子當成了大禮堂，發表講話：

“今天，我們專門從縣里趕來，是受了省里的指示‘樹典型立榜樣’，表彰洛千予同志……”

洛千予被陸九川扶著站在他旁邊，聽他滔滔不絕講了一大串。

接著又是縣婦聯主任的表揚，縣公安局長邱正講述她的英勇事跡。

然后才是洛千予關心的問題——獎勵。

一個偉人頭像的胸章，一百元獎金，一面錦旗和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筆記本。

她心里明白，弄這么陣仗不單單是抓人販子的事，里面還疊加了抓敵特的功勞，心安理得地受了。

心思也活泛開來，領導自己找上門來，她總得薅點羊毛，不能讓領導白跑一趟。

兩個拿著本子和筆的人，瘋狂記錄完領導講話，圍著她采訪：

“洛千予同志，我是省報社的記者（我是縣廣播站的），請你講講當時的心情，想到什么就講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什么螺絲釘精神，偉人語錄，講得慷慨激昂。

縣委書記頻頻點頭，待她說完，激動地做了收尾：

“洛千予同志思想覺悟高，就是我們要找的典型和榜樣，值得所有人學習。”

“你們回去好好寫，縣廣播播放，省報刊登出來，我還要下發到各個公社、大隊。”

大隊上第一次出現官這么大、人數這么多的領導，大家把碗筷放在腳邊，巴掌拍得通紅。

聽到他這么重視，也與有榮焉，紛紛夸贊起洛千予。

“真是了不得，我們大隊這下要跟著千予丫頭一起出名了。”

“那當然，省里的表彰哪個大隊出過？”

“洛千予這是為整個大隊爭光啦。”

話題中心的洛千予熱情地招呼：

“各位領導同志請家里坐，喝口茶水解解渴。”

大隊長馬上觍著笑臉湊進前來：

“對對對，喝口茶水歇歇腳。”

“我們望山大隊好不容易盼來了縣領導，還請領導也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

縣委書記點頭，招呼一行人進了客廳。

洛千予拉著陸九川落后幾步，對他低聲在交代：

“你去告訴媽，別泡茶，上豆漿，再拿壺涼白開。”

“然后讓她和思曼把豆芽，還有豆腐那幾個有材料的菜做出來，不用放肉。”

“別問領導吃不吃，只管上，動作快點。”

陸家幾個人都習慣聽她的，吩咐下去沒有人會問為什么，照做就完了。

陸九川點頭把她扶進去坐著，轉身去找了沏茶的張桂芬。

客廳里大隊長也是個臉皮厚會來事的。

“小洛同志，你身上有傷好好坐著，我來擺凳。”

“大家隨便坐啊，隊里人家比較簡陋，不要客氣。”

忙乎完板凳，他又拉著領導匯報工作，求指示。

還有邱正在當中周旋，場面聊得還算熱切，領導也漸漸放下些架子。

沒幾分鐘，陸九川帶著兩個弟弟拿了一壺豆漿和一壺涼白開，抱著一摞碗擺上桌。

輕輕一倒，奶白色的豆漿香味四溢，吸引住眾人的目光。

邱正笑道：

“九哥，你們家待客的方式也與眾不同啊？看來以后我得多過來才行。”

陸九川點頭：

“想來就來，這都是你嫂子的主意，自家做的東西，不值錢。”

洛千予覺得他說話有些僵硬，熱情地招呼其他人：

“大家都嘗嘗，自家做的東西，不值錢，勝在新鮮。”

所有人紛紛拿碗，嘗過都夸了幾句。

縣委書記倒是好奇起了邱正和陸九川的關系：

“邱正同志，你好像跟洛同志的家人很熟悉。”

邱正向他介紹完陸九川，縣委書記也是軍人出身，一群人的話題就變得更多起來。

不到二十分鐘，廚房里香味飄出，陸思曼和陸定嶼、陸學舟開始端菜上桌。

縣委書記立即站起來，變了臉色：

“這是干什么？還搞資本主義那套？大運動才過去多久，就都忘了嗎？”

他的官威一起來，上綱上線，其余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再坐。

把大隊長嚇得腿肚子直打顫。

邱正忙打圓場：

“還不快快收起來，不準搞資本主義作派。”

陸思曼三兄妹不知道如何應對，站在桌旁束手束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