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憬慢慢走到門邊,再轉(zhuǎn)過頭來時,他的眼睛如玉一般。
“想必這個問題,沈姑娘在收下聞家的好處時,已經(jīng)想好了。”
他的語氣那般包容。
沈灼華的笑卻再也掛不住了。
等回過神來時,那拄著拐的瘸子已經(jīng)只剩一個融于黑暗的背影。
——有些人確實不會大喊大叫,但那嘴能像刀子一樣戳人,可怕得很!
不就是看見他摔了么?何必對她這般大敵意?
早知道聽見聲音時就不該進(jìn)來,讓他自己在地上爬到天亮吧!
對聞憬的那一絲同情蕩然無存,沈灼華氣得將剩下的酒一口氣全喝了。
這個將軍府,比聞憬難對付的人恐怕更多,幸好不是妹妹嫁過來。
想起沈其蓁,沈灼華又嘆了口氣。
不知妹妹怎么樣了。
鷓鴣山上,所謂的“新房”內(nèi)。
宗燁已經(jīng)出去了,留下了幾名婦人與兩位少女,七手八腳地按著沈其蓁。
“這玩意兒,是這樣穿的嗎?”
“我不會梳新娘子發(fā)髻呀,哎喲姑娘頭發(fā)長得真好。”
沈其蓁道:“我不是新娘子。”
“大當(dāng)家真舍得,我家那口子這輩子都沒給我買過這么好的首飾哩。”
沈其蓁:“嬸,我……”
“這么細(xì)的手腕子,掰一下不會折了吧?”
沈其蓁放棄了。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兩名少女,“這里是什么地方,你們是什么人?”
兩人卻都沒有搭話,其中一位梳著側(cè)邊麻花的還將頭扭去一邊。
一位婦人道:“還能是哪里,東山寨呀,大當(dāng)家的沒告訴你嗎?”
另一位道:“哎喲,大當(dāng)家還是這么馬虎。”
沈其蓁:“狗……宗燁是土匪?”
“什么土匪!”為首的婦人沉下臉,“咱們寨子的男人都是打獵的,怎么算匪了?”
她手下的動作重了一些,沈其蓁被扯到頭發(fā),疼得“嘶”了一聲。
“輕點輕點,弄疼了新娘子,大當(dāng)家要生氣的。”
“為什么這新娘子連大當(dāng)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她真是新娘子嗎?”
“千真萬確,不是大當(dāng)家親自帶回來的嘛?”
“算了算了,都不重要,以后就是大當(dāng)家夫人啦,要跟大當(dāng)家好好過……”
【啪——!】
突如其來的瓷器碎裂聲打斷了婦人們的七嘴八舌,有茶水濺到沈其蓁的腳背上。
那梳側(cè)邊麻花辮的少女摔了杯子,“她是什么貨色,憑什么嫁給大當(dāng)家的!”
沈其蓁皺眉,“你誰?”
“施楚!”為首婦人呵斥,“大喜的日子,不許撒潑。”
施楚不聽,忽地沖過來撕扯沈其蓁剛換上的喜服。
“脫下來,你不配嫁給大當(dāng)家的,我不同意!”
沈其蓁還沒反應(yīng)過來,婦人們已經(jīng)第一時間來將施楚拉走。施楚大喊著掙扎間,手掌扇在了沈其蓁的頸側(cè)。
“楚楚,不要鬧了!”
“放開我,你們怎么也幫她!讓她滾!”
“她是新娘子,打壞了怎么辦?”
沈其蓁回過神了,在眾人都忙著按住施楚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了過去,一巴掌往施楚的臉上扇了回去。
清脆的一聲響,整個新房都安靜了。
眾人全都呆楞地看著沈其蓁。
“你,你……”施楚“哇”地大哭出聲,掙扎著就要來打沈其蓁。
沈其蓁捧著打疼了的手躲到柜子旁。
幾名婦人齊心協(xié)力將施楚抬了出去,留下另一位少女和沈其蓁面面相覷。
少女:“那個……”
沈其蓁站起身,少女以為自己也要挨巴掌,尖叫一聲捂著臉跑了。
“……”沈其蓁倒回鋪了新喜被的床里,又被頭上插歪了的簪子戳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屋外是施楚清晰的哭聲,伴隨著七嘴八舌的安慰,還有人不斷喊“快去叫大當(dāng)家”。
窗外燈火通明,人影綽綽,不斷有人在新房門口晃,像是想進(jìn)來看看怎么回事,又被其他人拉走。
沈其蓁胡亂將半頭的頭飾拆了,那些婦人給她梳的發(fā)髻還不如沈灼華的手藝好,也統(tǒng)統(tǒng)都拆了,一頭倒進(jìn)枕頭里。
她原本被擄走就已經(jīng)夠累了,還無緣無故挨一巴掌。
姐姐說過,以牙還牙這種事,是當(dāng)場就要做的。
沈其蓁困得閉上了眼。
什么莫名其妙的大當(dāng)家,累了,睡醒再說。
她一覺睡了過去,這邊沈灼華卻琢磨了一夜。
嫁進(jìn)來之前,她托人打聽過定遠(yuǎn)將軍府。
除老太君外,府中的長輩便只剩聞憬的小姑和幾位嬸嬸。
大房夫人,便是聞憬的娘,不知為何昨日拜堂都沒有出現(xiàn)。
二房夫人顧蘭芝掌家,有一兒一女,兒子比聞憬只小半歲,文不成武不就的。
三房夫人姓盛,是出了名的心善大方,被稱作菩薩娘子,有一個與沈其蓁同齡的女兒。
四房夫人年紀(jì)最輕,女兒的年紀(jì)也最小。
而聞憬的小姑聞奚榕,聽說有事去了別院,昨日也沒有出現(xiàn)。
曾經(jīng),將軍府三代同堂,很是熱鬧。
而如今,卻只剩快死了的聞憬,和一屋子的女眷了。
聞憬這晚沒有再回來,沈灼華不太關(guān)心他去了哪里,這也不是現(xiàn)在的她能過問的。
她想著第二日的敬茶,聞憬要是缺席,長輩們大約也不能怪到她身上。
卻沒想到早晨聞憬又來了。
他坐了兩輪椅,等在老太君的院外,向沈灼華投來輕輕一暼。
沈灼華上前,“夫君可好些了?”
聞憬微笑著,芝蘭玉樹,“勞煩掛念,還沒死。”
沈灼華也呵呵一笑,剛對聞憬掛起的那點感激蕩然無存。
兩人進(jìn)了屋,女眷們已都在了,連幾個妹妹也在。
這是沈灼華摘了蓋頭后第一次見老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