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宗燁不說話也不笑的時候,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帶著很濃的銳氣,像隱在夜色里的野獸。
沈其蓁想起逃跑下山那晚的狼。
她在這個寨子里過得這般自若,都是因為宗燁對她很好。
若宗燁是站在她的對立面的人,那她便其實處在危險當中。
沈其蓁的手蜷縮了一下。
忽地,宗燁卻笑了,微微挑著眉,是沈其蓁沒見過的有些得意又揶揄的笑。
“沈其蓁,你怕我不是因為我塊頭大吧。”
沈其蓁心中一慌,下意識就站起來,結果踩到了過于寬大的袖子,一個趔趄就要摔下屋頂去。
宗燁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沈其蓁整個人倒進他胸口,手也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怕我,是因為你心中有鬼。”宗燁還在笑,“你也沒忘記當年怎么整我的吧。”
沈其蓁嚇得連推開他都忘了,“你……你什么時候看出來的?”
宗燁指了指她的手腕,“這不是你最寶貝的破繩子么。”
沈其蓁連忙整理袖子遮住手腕。
宗燁笑著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就你講究,袖子這么大,麻不麻煩。”
他說話的語氣都同之前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不同了,沈其蓁心中不痛快,也沒好氣起來。
“我就喜歡,關你什么事。”
她拍拍袖子,“嫌麻煩你還不是買的這一款,哦——”
她有些意味不明地說:“灼華穿就不麻煩。”
“灼華才不會穿這么不方便的。”宗燁道,“是我笨了,當時就該想到的,也只有你這么愛美,難伺候。”
沈其蓁冷笑,“難伺候就送我回去啊。”
宗燁卻道:“那不行,你剛才說了,要幫我一起整頓寨子的。”
沈其蓁轉身想走,又想起這是在房頂上,頓時有些生氣。
“叫灼華來幫你整頓啊。”
宗燁不再逗她了,又撓撓腦袋,“我跟你開玩笑的,你生氣啦?”
見沈其蓁扭著頭不說話,他只好彎下身子去,湊到她眼前,“真生氣啦?”
“狗蛋!”沈其蓁一巴掌拍在他頸側,“你到底想干嘛?”
宗燁也不笑了,連忙道,“我真的開玩笑的,之前對你也是真心的,不會因為你不是灼華就、就不好了。”
沈其蓁沉默了一下,道:“我騙你去山上等了一天一夜,你怎么可能不記恨我。”
“真的沒有。”宗燁道,“當時是有點生氣的,但是回去見你們走了,更多的是有點難過吧,你走了都不跟我說一聲。”
“而且你又不是第一天騙我了,我早就習慣了。”
不知不覺地,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又變回了這些日子對著沈其蓁時的模樣。
她看起來太柔弱了,像一片薄薄的葉子,跟寨子里潑辣的大娘們不一樣,他唯恐說得大聲了,她就會被風吹走。
也是自己太遲鈍了,灼華小時候那么精明利落,十年應該也不至于變化這么大。
這般秀秀氣氣的,不就是只有那個嫌他手上都是泥巴的阿蓁么?
沈其蓁抿抿唇,“不是故意想騙你,是你自己認錯的,我怕說出來你殺了我。”
宗燁有點冤枉,“我怎么會殺你,小時候都是你欺負我。”
“我哪里欺負……”沈其蓁抬起頭就想反駁,又突然感到心虛,沒什么底氣地換了話題,“話說回來,你怎么會認錯人的,真是眼瞎。”
宗燁忽然臉紅了,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叫人去海桐巷打聽,他們說灼華現在長得特別好看,那天下雨,我看見你沒有梳頭發,坐在窗邊的樣子就是、就是特別好看。”
沈其蓁一怔,反應過來后臉也有些紅。
也不知說什么好,她隨口道:“特別好看的就是灼華,在你心里我不好看?”
宗燁道:“你是書讀得太多了么,這么多沒道理的問題。”
沈其蓁生氣地瞪他一眼。
宗燁又左右歪歪頭,換著角度看她生氣的樣子,隨后忽然將她的手腕一拉,攬著她的腰將人帶回了地上。
“該回去休息了。”
沈其蓁毫無防備就被帶下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開他的手,理了理衣服和頭發。
她想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姐姐已經替我嫁去將軍府了,你若是不甘心,我……”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些,“我替你想辦法,你別又莽莽撞撞地跑去搶人,聞將軍雖然落魄了,將軍府也不是咱們惹得起的。”
宗燁看了看她,“我沒想去搶人啊。”
沈其蓁意外,“你不是很看重和姐姐的娃娃親么?”
宗燁道:“可她都嫁人了,而且也過得不錯,我干嘛去給別人找不痛快。”
沈其蓁道:“你真偉大,看著心上人嫁別人。”
“灼華不是我的心上人啊。”宗燁說得很快。
沈其蓁又抬頭看他,這次皺起了眉。
宗燁連忙道:“不是說灼華不好的意思,就是……額,你娘給我和灼華定娃娃親,我覺得灼華人也挺好的,能干又爽快,后來我下山去海桐巷打聽,聽說你們家這些年也沒有飛黃騰達,日子還得灼華東奔西走地過,我就想把她帶回來成親,至少寨子里的日子也不算苦吧。”
沈其蓁有些怔怔的,沒說話。
“可是之后見到的就是你了。”宗燁道,“我見著你,就什么都忘了,只覺得要讓你過特別舒心的日子才行。”
“至于灼華,她應該也不喜歡我,既然嫁去了那么有錢的人家,那我就還是別打擾她了。”
“你們,還有沈大娘都過得好,那我也挺開心的。”
沈其蓁沒說話。
宗燁又看看她,小心地問:“你為什么不開心啊?”
“沒有。”沈其蓁嘆口氣,“沒有不開心。”
“只是……”她呢喃著,不知在想什么,“若不是因為我,姐姐也不會嫁去將軍府,她自己說過得不錯,可高門大院哪有那么好過的日子?姐姐是代我受苦。”
“若你當日帶走的是姐姐,她就不必替我受罪,也不必再為家里操勞,你會對她很好,說不定能過上真的很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