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起點,或許就是最初王熙鳳被關入這人間煉獄,第一個折辱她、對她施加鞭刑的,正是沈蘊。
在最初充滿恨意的對抗中,王熙鳳或許逐漸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落在沈蘊手中的刑罰,雖然痛苦,卻總在可控的范圍內,甚至會因為她身體不適而暫緩。
若是換了其他毫無顧忌的獄卒,或者落在那更不堪的刑房,她恐怕早已被折磨致死或遭受更不堪的凌辱。
這種認知,在絕望的環境中悄然滋生扭曲。
后來,沈蘊偶爾帶來外界的只言片語,甚至允許平兒、大姐兒前來探望,讓她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弱的光亮和與外界的聯系。
不知不覺間,沈蘊從她痛恨的仇敵、施刑者,漸漸變成了她與過去世界、與僅存親人之間的唯一紐帶,甚至變成了她在這地獄中某種扭曲的生存保障和心理寄托。
而鞭打這一行為,也從純粹的懲罰,在病態的心理演變中,可能被異化成了一種扭曲的儀式。
它代表著沈蘊的關注,代表著某種她已習慣的、甚至能從中獲得詭異安全感的互動模式。
痛苦與關注、懲罰與聯系,在她崩潰的精神世界里被混淆了。
去年,沈蘊奉旨離京,一去數月。
這期間,再無人來看她,再無人對她施加那熟悉的鞭打,也再無人帶來任何關于外界的消息。
那根連接著她與最后一點人間的扭曲絲線,猝然斷裂。
希望徹底湮滅,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孤獨、被遺棄感,以及那早已扭曲變形的依賴和執念,如同火山般爆發,最終沖垮了她最后的精神防線。
讓她徹底墮入瘋狂的深淵,只留下一個最偏執的念頭,找到那個能打她的人,完成那個能讓她感到存在的病態儀式。
沈蘊心中一片冰冷,這不僅是瘋癲,這是一場由權力、囚禁、人性脆弱共同釀成的悲劇。
而他自己,竟在無意中,成了這悲劇核心的一環。
沈蘊心下明了王熙鳳這瘋癲背后的扭曲因果后,心情一時間頗為復雜。
他雖知王熙鳳過往所作所為,落得今日下場實屬咎由自取,法理難容。
然而親眼見到一個曾經那般鮮活厲害的人物,被這陰暗的牢獄和扭曲的際遇生生逼至如此境地。
而自己竟在無意中成了她精神世界里如此畸形的一個支點,這感覺絕非簡單的罪有應得四字可以概括。
親手參與并見證了這毀滅的過程,即便理智上清晰,情感上仍不免掠過一絲沉郁的波瀾。
半晌,沈蘊斂去眸中復雜的思緒,暗自催動體內醫鼎靈力,一股溫和而寧謐的氣息,隨著他抬起的手掌,悄然彌漫。
輕輕拍了拍王熙鳳那因激動而微微聳動的肩膀,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柔和,聲音也放得低沉平穩,想著安撫她狂亂的情緒:
“好了,今天不用罰你,聽話,快先起來吧,地上涼。”
王熙鳳仰著的臉上,那病態的亢奮和急切稍稍凝滯,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眼神里透出幾分孩童般的遲疑和不確定:
“侯爺……今天真的……真的不打我了嗎?”
聲音里的狂熱退去些許,換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求證,仿佛生怕這是一個會隨時收回的恩典。
沈蘊看著她眼中那混亂卻又執拗的依賴,心中微嘆,面上卻維持著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當然,起來吧。”
說話間,他手上略一用力,并非強行攙扶,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引導,將她從那冰冷的地上扶了起來。
王熙鳳順從地站了起來,但那雙枯瘦的手卻仍下意識地攥著沈蘊的袖口一角,不肯完全松開。
站定后,王熙鳳便立刻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沈蘊的臉。
目光專注得近乎貪婪,又帶著一種深切的惶恐,仿佛沈蘊是她茫茫黑暗中的唯一光源,稍不留神就會熄滅、消失。
她的整個世界,似乎都濃縮在了眼前這個人的身上。
平兒和大姐兒在一旁緊張地看著,見王熙鳳終于被安撫住,不再哭喊掙扎,都暗暗松了一口氣。
便牽著大姐兒,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來到沈蘊身側。
看著緊緊依偎在沈蘊身邊、卻對她們視若無睹的王熙鳳,眼中憂色未減,遲疑了一下,輕聲問道:
“爺,奶奶她……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會突然變成……這樣?”
沈蘊側目,看了一眼緊緊挨著自己、眼神直勾勾、神情與往日判若兩人的王熙鳳。
見她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昔日那雙精明凌厲的丹鳳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依賴和偶爾閃過的偏執,確實已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低低地輕嘆一聲,帶著幾分剖析事理的冷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慨然說道:
“她這……算是得了失心瘋,心智迷失了,或許,根源就在于我們離京這數月,音訊全無,未曾來看她。”
“對她而言,那原本維系著她與外界、與過往一絲聯系的微光徹底熄滅了。”
“這詔獄的黑暗與絕望,沒了那點盼頭,便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淵,將她原本的心智……徹底摧毀了。”
平兒聽得心頭發緊,一股濃重的憂愁與哀傷漫上心頭。
望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神智昏亂的婦人,如何也無法將之和記憶中那個在榮國府花廳里談笑風生、在寧國府宴席上揮灑自如、叱咤風云的璉二奶奶重合起來。
不過兩三年光景,竟是天地翻覆,人事全非,實難相信。
這巨大的落差讓她喉頭哽咽,鼻尖發酸,心中既為舊主悲戚,又涌起無盡的世事無常之感。
沉默了片刻,平兒才鼓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抬眼看向沈蘊,輕顫著詢問:
“爺……那,這病……還能治好嗎?您醫術通神,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沈蘊聞言,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遲疑,沉吟了一下,緩緩搖頭,帶著醫者的審慎與無奈說道:
“不好說,若是臟腑受損、邪氣侵體,哪怕是再棘手的沉疴舊疾,我也有把握能醫治。”
“可這‘心病’……乃是精神神識層面的崩壞,心結郁堵,意念扭曲,已非尋常藥石針砭所能及。”
說到這里,沈蘊稍作停頓,似在衡量自己的修為,聲音更低了些:
“以我目前的醫道境界,也不敢斷言能夠完全根治,令其恢復如初。”
沈蘊心中清楚,或許要等到自己的醫術修為突破至那傳說中的‘回天境’,對生命本源、神魂意念有更深層次的領悟和干預能力,才能真正觸及并修復這等嚴重的精神創傷。
然而,他如今尚停留在懸壺境的初期,距離回天境猶如隔著天塹,需要何等機緣、耗費多少光陰方能突破,連他自己也毫無把握,前路漫漫,難以預期。
平兒雖不懂醫道修為,但從沈蘊的語氣和神色中,她聽出了其中的艱難與不確定性。
眼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下去,憂愁之色更濃,仿佛蒙上了一層陰翳。
平兒下意識地低頭,看向緊緊依偎在自己腿邊的大姐兒。
小姑娘仰著小臉,大大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晶瑩的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她卻緊緊抿著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硬是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這份超越年齡的強忍與堅強,看在平兒眼里,更是心疼。
不由得將大姐兒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仿佛想將自己所有的溫暖和支持都傳遞過去。
沈蘊將平兒的黯然與大姐兒的強忍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一嘆。
不再多言,轉而面對緊緊貼著自己的王熙鳳,放柔了聲音,用她此刻能理解的方式,低聲安撫引導了幾句。
總算讓王熙鳳松開了抓著自己袖口的手,順從地跟著他,一步步挪回了那間陰暗的牢房內。
進入牢房,沈蘊指著跟進來的平兒和大姐兒,對王熙鳳溫聲說道:
“你看,她們都不是壞人,她是平兒,以前……是你身邊最親近得力的丫鬟,侍候你多年。”
“這個,是大姐兒,是你的親生女兒,是你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不要怕她們,她們不會害你,是來看你的。”
王熙鳳歪著頭,目光在平兒和大姐兒臉上來回移動,似乎努力將沈蘊的話和眼前的人對應起來。
她對沈蘊的話表現出超乎尋常的信任,聽完后,竟乖乖地點了點頭,聲音也平和了些:
“好,侯爺說她們是好人,那我……我就不怕她們了。”
但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幾分孩子氣的告狀神情,指著平兒和大姐兒對沈蘊說:
“不過。她們剛剛攔著我去找你,不讓我見你,這不對,侯爺,你得責罰她們才行!”
說話間,她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看向平兒和大姐兒的眼神里,帶著一絲得到靠山撐腰般的、近乎天真的挑釁和堅持。
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和神態,不僅讓平兒和大姐兒瞬間呆住,面露錯愕,就連沈蘊也一時語塞,眼中閃過驚愕。
誰能想到,昔日精于算計、威重令行的鳳姐兒,瘋癲之后,竟會流露出如此稚氣又執拗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