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拍賣廳里,燭光夜色,打扮得體的男女賓客三三兩兩,圍看古董,低聲交談,倒有一種泰坦尼克號的松弛感覺。
我不動聲色地向上瞥一眼。
第一層拍賣廳穹頂綴滿了掐絲琺瑯宮燈,主色調非金即銀。正中央還垂落著一盞巨大的十二枝水晶吊燈,但船開得很穩,整個吊燈竟是搖也不搖。
這光影“障眼法”用得妙,上層船艙的輪廓全融在炫光里,活像被抹了層鮫人油。
恰恰是這一片華燈璀璨。
也讓我完全看不清游輪上層的情況。
“上面估計有什么好東西。”齊朝暮抬頭的動作幾乎與我同步,瞇著眼睛說,“你的三點鐘方向,只有那一個通道能通向上層,等會兒咱們去瞧瞧。”
我知道,他說的好東西與古董無關。
——賭廳,溜冰場,安樂窩。
如果能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無論見識到哪一個,對警,對匪,都是“好東西”。
“魚羨山要來了。”齊朝暮裝作查看我側面的玻璃柜展品,壓低的嗓音卻擦過我的耳垂,“記著,看他不順眼別忍著。反正咱們今天又不出重要任務。他敢勸你酒,你就潑他臉上;他敢摟你腰,你就踹他褲襠。我給你兜著底兒。”
拍賣廳水晶吊燈就在這一時刻驟然亮起。
什么情況?我感覺到后頸一顆冷汗,正順著脊椎往下滑。齊朝暮伸手替我調整領結,用他帶著薄繭的拇指擦過喉結,低聲安慰我說:“咱今天大大方方的,甭跟這兒演鵪鶉。待會兒魚家那倆孫子要敢犯渾——”他忽然捏住我下巴,輕輕往左一偏,“瞧見沒?C27-1展品后面,第三排穿青花旗袍那大妞兒,也是咱的人。”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費了老大勁,再配上齊朝暮的解說,我才勉勉強強從人群中挑出那個臥底女警。
我不認識那個女警。但以她潛伏在人群中卻無法被我鎖定的水平,我確信她是國安的人。
“還有很多同志,我就不一一介紹了。”齊朝暮半開玩笑說,“感覺我們挺像古代的刺客,關鍵時刻,總是要從犄角旮旯里冒出來。”
我頓時心安。
原來,我早就被同志們包圍了。
正想著,忽然有八個穿對襟短打的精壯漢子抬著紅木箱進場,箱體上赫然刻著“順風得利”四個大字——那是我們西海的海商起航前必念叨的吉利話。
“要開場了。”齊朝暮似有預感,突然攥住我手腕。
我看到箱子被放在靠北墻的位置,它們背后還有一扇鎏金大門,徐徐開啟。
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沉香味——和西海十二樓如出一轍。
老慈善家魚知海掛著黃花梨手杖踱進來,壽字紋唐裝下擺掃過波斯毯,活像條蛻皮的老蟒。他慢慢走在最前面,賓客們趕緊將他包圍問好,這位偽善的老者就雨露均沾,挨個向大家打招呼,臉上掛著皇帝像乞丐們布施一般的微笑。
他弟弟魚羨山緊隨其后。這位傳聞中紈绔不羈的魚家二少今天依然穿得人模狗樣,我注意到,他換了一身銀灰色蟒紋西裝,扣子故意扯松了兩顆,露出鎖骨處一絲猙獰的刺青,手里還盤著一對包漿渾厚的文玩核桃。最瘆人的是那雙眼,像翡翠扳指一樣,映得瞳仁碧熒熒的,活像匹餓了三冬的狼。
“阿弟呀,這尊觀音可是請了開元寺住持開光。\"魚知海突然停在展柜前,枯枝似的手指叩著玻璃,笑著說。
觀音像低垂的眉眼泛起青光,倒像在默默流淚。
我們和魚家兄弟距離得不遠,所以他們的交談或多或少也能聽見一些。
“丫真敢往臉上貼金,什么‘出水觀音’?沉船里撈出來的冥器也敢說是開過光的?”齊朝暮從鼻子里冷哼出聲,“我記得當年負責打撈的考古隊,不就是被這老梆子雇的人捅了黑刀?要我說就該請幾個白云觀的老道來,給這老梆子好好做個驅邪法事......”
我示意他小聲一點,盡量不要引起注意。
因為我知道,魚羨山肯定早就注意到我了,我要等他出招,而不是自己打草驚蛇。
但魚羨山先挑了個安靜的前排位置坐下,又倚在紫檀屏風前,倒了杯紅酒,這才沖我舉杯。
“走吧,別愣著。”齊朝暮提醒我。
當我邁出一步,我注意到周圍的臥底同志們也紛紛像跟隨首領的獨角鯨群一樣,一起慢慢向魚羨山走去,縮小包圍圈。
落座。
果然,魚羨山的目光首先掃向我的頸部,停在那枚奪目的鉆石領結上面。但就像關望星保證的那樣,即使再近的距離,他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時警官果然守信。”他湊近,也帶著微微的壓迫感,西海官話里全是惡心粘稠的甜味,“上次的牛奶,可還合您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