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香玉這話,王東直接蒙了,腦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他愣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封信,心里翻江倒海,暗自思忖:
家里來信了?可是我家沒啥人了啊,咋還會有人來信?
他的父母早在他插隊下鄉的時候就已經亡故了,剩下的那幾個親戚,早在他家破敗的時候就把家里僅剩的東西都分了。
就那幾個叔叔姑姑的人性,王東可太清楚了。
有錢有能耐的時候王東就是他們的好侄子,沒錢沒能耐的時候王東就是一個活老鼠。
眼下的王東雖然說掙了點小錢,但是他們肯定不知道,在他們的眼里,王東說不定還不如街邊一個乞丐來得有用。
最起碼他們打乞丐一頓,乞丐還會給他們點錢呢。
別說是來信了,就算見面了,他們也會裝成不認識王東的。
眼下,那些親戚巴不得和他撇清關系,生怕他拖累他們。
王東拿過信封一看,人直接傻了。
信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力氣才寫出來的,信封的邊角還有些磨損,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才送到他手里的。
王東仔細一看,信封上的地址和名字讓他心頭一震——的確是他家里來信了,可是根本不是他想的那個家,而是他前岳父張二牛那個家里來信了。
來信人正是他的小姨子張小霞。
王東的手有些發抖,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感。
這個名字到底應該讓他如何面對???
張小霞,那個曾經在青梅竹馬的前妻身邊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那個在婚禮上一口一個姐夫還一邊抹眼淚的小姑娘,那個曾經被她親生父兄灌了酒送到他床上的小姨子……
這些復雜的技藝融合在一起,以至于王東甚至都無法徹底記清楚,張小霞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了……
可是如今……她竟然給他寫信了。
王東還沒來得及看信,就先看到了信紙。
信紙皺皺巴巴的,上面大大小小的水漬很明顯,顯然是被人眼淚打濕過好幾遍。
王東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仿佛能透過這些淚痕看到張小霞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展開信紙,開始讀信。
信的內容不長,但字里行間透出的絕望和無助讓王東的心越來越沉。
張小霞在信里寫道,她已經被父親張二牛逼得走投無路了。
前世的時候,張小霞被張二牛逼著嫁給了張書記的兒子張天成。
那個男人雖然家里有錢,但性子打小就被父母給慣壞了。
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張小霞嫁過去后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這個賭棍天天出去賭錢,贏錢了就海吃海喝到家里吐上一地,打罵幾句張小霞,讓她來伺候。
輸錢了,那就沒有罵了,全都是打了。
可憐小霞被嫁過去之后,規規矩矩的做老婆,甚至對于張天成在外邊養了好幾個小情人的事情,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依舊是被折磨得日漸消瘦,最后甚至被活活折磨死!
可是這一世,不知道為何,張小霞竟然敢違逆她父親張二牛的意愿,愣是從家里跑了出來!
信上說,她現在正在一戶好心人家里待著,但那戶人家也不敢久留她,生怕張二牛找上門來。
張二牛那個人,附近方圓十幾里都知道他的惡名聲,再加上他早就已經放出話來說張小霞許給了張書記的兒子,這一下,誰都不敢惹了。
這一戶好心人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在外面流浪的小霞接到了家里,讓她住在后院的柴房里面住上幾天,但是他們根本不敢留太久,只求這張小霞能趕緊找個去處。
張小霞在信里苦苦哀求,只求王東能看在她死去的姐姐,也就是王東那亡故的前妻面子上,救她一命,帶她來這邊過日子。
她不知道這邊是什么樣子,但是她估摸著這邊總好過他父親那邊,更好過張書記那邊。
王東,是她現在唯一能信任,唯一能依賴的人了。
王東看完信,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張小霞是個好孩子,從小就懂事,心地善良。
可是他也清楚,張二牛那個王八蛋根本就是個畜生。王東的前妻,也就是張小霞的姐姐,當初就是因為受不了張二牛的虐待,才早早嫁給了王東。
可即便如此,張二牛還是不肯放過她們姐妹倆,時不時就來鬧事要錢要糧食,搞得王東一家雞犬不寧。
王東的前妻小青在插隊下鄉第一年就因為河堤崩塌掉進河里失蹤了,王東一直覺得這事兒和張二牛脫不了干系,可是他沒有證據,只能把這份恨意埋在心里。
如今,張小霞竟然也落到了這般田地,王東心里既憤怒又無奈。
他很清楚,如果他不救張小霞,那丫頭很可能就會像她姐姐一樣,被張二牛逼上絕路。可是,如果他救了張小霞,那就意味著他必須再次和張二牛那個畜生扯上關系。
更何況還有前面那一場鬧劇在,他和張二牛已經結下了死仇!
如果真的因為這件事情再度和張家結怨,張二牛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到時候麻煩肯定會接踵而至!
當然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也在阻撓著王東,那就是他應該如何面對張小霞!
王東那天晚上真的是喝的太多了,哪怕是已經經歷過那件事情兩次,他也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更不清楚小霞的清白到底有沒有被自己給奪走。
如果真的……真的發生了那件事,他可真的就是里外不是人了……
正在王東考慮怎么辦的時候,香玉湊了上來。
她看到王東臉色陰沉,眉頭緊鎖,心里不由得有些擔心。自打王東來到了二道灣屯子,臉色就從來沒有這么難看過。
香玉輕輕拉了拉王東的袖子,柔聲問道:
“哥,咋了?出啥事了?看你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兒?”
王東抬起頭,看著香玉那張關切的臉,心里一陣愧疚。
他知道,自己一直瞞著香玉關于前妻的事情,如今這事兒突然冒出來,香玉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實話實說了。王東沉吟再三,終于開口說道:
“香玉,對不起,其實……之前我一直瞞著你……其實……在你之前,我有過一個媳婦?!?/p>
香玉聽了,臉上并沒有太多驚訝,反而大度地擺了擺手,說道:
“我知道,二嬸也說過。咱們這疙瘩,像你這個歲數,卻又這么會疼人的男人太少見了,她早就猜準了,你指定是有過老婆的?!?/p>
“不過我不管那個,我不管你前面啥事,只要你好好過日子,啥事都不是事兒。”
“但咱說好哦,你前面那些事兒我不管,可你也得跟我保證你離婚了,不能跟我過著過著日子,結果你前妻又來了!”
王東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事兒。我前妻……其實也就是我的亡妻,她……已經死了,插隊下鄉第一年她就因為河堤崩塌掉進河里失蹤了。我……其實是個鰥夫?!?/p>
說到這里,王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問題是我的小姨子,她想讓我把她接到這來。她在家待不下去了?!?/p>
香玉一聽,頓時蒙了。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東:
“你老婆死了,你小姨子還找你?這……這是啥情況?。俊?/p>
王東嘆了口氣,把信遞給香玉,讓她自己看。
香玉接過信,仔細讀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凝重。她看完信,抬頭看著王東,眼里滿是復雜的神色。
“哥,這事兒……你咋想的?我雖然不知道你們那邊到底發生了什么,可是光是看著信紙上的眼淚珠子,我就受不了!這個孩子得受了多少的苦才會哭成這樣啊?真可憐!”
王東搖了搖頭,抿著嘴說道:
“小霞受了多少的苦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被逼到絕路,是不會拉下臉面來求我的,小霞是個好孩子,我不想看她被她爹逼上絕路。可是張二牛那個王八蛋,我實在不想再和他扯上關系?!?/p>
香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握住了王東的手,堅定地說道:
“哥,不管你咋決定,我都支持你。你要是想接她來,咱們就一起想辦法。你要是再遇到麻煩,咱們就再商量??傊銊e一個人扛著?!?/p>
王東看著香玉那雙堅定的眼睛,心里一陣溫暖。
自己這兩輩子,能遇到香玉,真是老天爺的恩賜。
他緊緊握住香玉的手,點了點頭:
“好,咱們一起想辦法?!?/p>
看著香玉出門去了,王東微微地嘆了口氣,他轉過身剛想把信紙收起來,卻看到二嬸正站在門口,倆眼巴巴地盯著他。
二嬸雖然只不過是一個農婦,可是此刻的眼神卻像是那些盯緊了獵物的獵人,王東愣是被這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了:
“二嬸,咋啦?有啥事兒么?”
二嬸看了一眼窗外,香玉已經走遠了,她一屁股坐在新打的馬扎上,依舊盯著王東:
“你……還有啥沒對香玉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