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不見,孫微不曾想過,他們會這般相逢。
司馬雋睜開眼,側過頭看她。一陣秋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他的雙眸映著天光,平靜而深邃。
誰也沒有說話。
孫微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
司馬雋變得有些陌生了。
他與她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不相同,既無前世時候的陰郁,也沒了兩年前的意氣風發。他變得沉穩。再不想從前那樣,就算一語不發也總帶著銳氣。
如今的他,看人的眼神帶著三分溫和,卻教人愈發猜不到那目光下究竟是喜是怒。
“陛下近來好么?”孫微率先打破沉默。
司馬雋看著她,眼神中似起了些許波瀾。
“我尋了你許久。”他說。
孫微的目光定住。
“陛下可還記得,陛下與我上一回見面時,我說過的話?”
“你讓朕忘了過去的人和事,要向前看。”司馬雋道,“可朕當時并不知道,你是讓朕忘了你。”
“當時不知,后來總該知曉了?”
“你食言了。”司馬雋道,“你說過,你不會離開我,我也不可離開你。”
“我不曾食言。”孫微道,“我說過,我和周太傅皆篤定陛下會得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走到何處都在陛下的疆域之中,又怎能算離開?”
司馬雋看著她,片刻,道:“你總是這樣,滿腹歪理。”
停了停,他問:“你送我登船之時,就想著走了,對么?”
“我的心和太傅是一樣的。陛下是天下人久盼的賢君,我不可讓陛下有后顧之憂,故而不曾提前透露。”
司馬雋卻道:“是我的后顧之憂,還是你的?”
孫微一怔。
只見他坐起身來,與她面對面,神色嚴肅。
“你從不曾向我坦言此事,又怎能知曉我的心思?”
“我離開陛下,并非只是因為周太傅那些話。”孫微道,“陛下,我這輩子一直在謀劃,卻早忘了尋常人該如何過日子。我不過想做尋常人。”
司馬雋蹙起眉,有些不解。
“你這輩子也不過才過了二十年,這話怎竟像是過了幾十歲一般?”
孫微心想,兩輩子加起來,可不就是有了幾十歲。
“我不知,”孫微平靜地說,“大約是因為,我上輩子虧欠了陛下。”
司馬雋自是將其當做玩笑話。
“那么這兩年,你可過得自在些了?”
“若是陛下不讓殷聞來搗亂,我會過的更自在。”
司馬雋道:“我讓殷聞看著你,他是替我著急,做了多余的事。你莫怪他。”
孫微知道,那些事確是殷聞自己做出來的。
若真是司馬雋授意,自己沒有機會跑到這里來。
孫微道:“可是即便陛下來這一趟,我也不會回去。”
“你怕隨我回去之后,便再無尋常人的日子可過?”司馬雋道,“你又曾經歷過,怎知那日子是什么樣?”
誰說我不曾經歷過。孫微心想。
她望著司馬雋,道:“陛下大婚在即了。”
“正是。”
“陛下既已經擇定賢后,又何必讓我回去?”
“你不隨我回去,我與誰大婚?”
孫微一愣。
司馬雋目光灼灼,并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何意?”她問。
“那時,你與我說姻親之利,我不曾聽明白,只洋洋灑灑與你說一番道理。”司馬雋道,“如今,我已經將朝廷內外整肅,亦可堂堂正正來告知你,我不必倚仗任何姻親之利。阿微,我無需良配,無需賢后,也能當一個賢君。我娶妻,便只娶一個喜歡的人,共度一生。”
孫微望著那眼眸,說不出話來。
心被什么撞著,一下一下地,跳得慌。
“我令宗正去你家中過了六禮,如今就等著你回去成婚了。”司馬雋接著道,“你父母早已應許了,如今,只剩下你。”
孫微這才回過神來。
“如此說來,陛下今日來,是要向我知會一聲?”她瞪起眼睛。
“不止。”司馬雋道,“我說了,要接你回去。”
“我若無論如何也不回去呢?”
司馬雋神色輕松。
“我已令阮回代為監國。”他說,“你去何處,我就去何處。若我不回去了,他自會在宗室之中擇選新君。”
孫微震驚不已。
司馬雋卻全無一點玩笑的樣子,道:“你若逃走,便是到了天邊我也將你揪回來。”
孫微只覺荒謬,道:“若我死了呢?”
“我會與你死在一處。”
孫微:“……”
她覺得自己著實是看走了眼。
說出這話的人,仍然是兩年前那個滿腹意氣的司馬雋,哪里有什么沉穩帝王的樣子。
再看仔細他頭上,烏發濃密。
哪里有什么白頭。
殷聞那騙子……
見孫微不說話,司馬雋輕輕拉過她的手。
“不走了,好么?”
那手掌溫暖依舊,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祈求。
眼眶有些發澀,孫微深吸一口氣。
“陛下先回去吧,我還要再想想。等想通了,自會回去。”她說。
司馬雋并不著急,頷首道:“如你所愿。”
孫微見他如此平和,稍稍松一口氣。
卻見他站起身來,四下里看了看,道:“我今夜住何處?”
孫微見天色不早,隨即道:“這里離鎮子上不遠,陛下現在出發,天黑前能到。再不濟,可在附近村人家中借宿。”
司馬雋卻指了指書院邊上的一處屋子,道:“我看那里就不錯。”
孫微道:“那是我的房間。”
“你不是退租了么?”司馬雋卻道,“我早前令人去把租金交了,如今這里是我的院子。”
孫微:“……”
她忽然覺得不妙,左看右看,發現阿茹早已經不見了。
“我讓阿茹去買些菜回來,這么多人,總要吃飯的。”司馬雋窺破她心思,在一旁道。
孫微知道,這必是故意的。
司馬雋知道她不會騎馬,不會駕車,沒有阿茹,她走不出幾里路。
更何況,天快黑了。
他果然大不一樣了。如今一應奸詐心思,都用來對付她。
孫微瞪著司馬雋,卻見他仍然打量著四周,神色悠然自得,仿佛真的在觀賞一處新置的院子。
她不多言,扭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