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硯那間氣氛凝重的辦公室走出來,走廊里明亮恒定的光線與空氣中熟悉的植物清香,將剛才那種心頭蒙塵的感覺稍稍驅散了些。
符陸沒怎么猶豫,腳步下意識地朝著任璇研究室的方向拐去——那是現在馮寶寶常待的地方。
倒不是指望能寶兒姐能說出什么金玉良言,只是……下意識想靠近點能讓人心安的存在。
事情就是這么個事情,道理也都明白,但符陸自認不是那種看了一場悲劇電影、聽完一個沉重故事后還能立刻沒心沒肺笑出聲的人。
有些東西,確實需要點時間去沉淀,去消化。
走在他身旁的趙方旭也沉默著,臉上慣常的和氣笑容消失無蹤,眉頭微微蹙起,顯然也在消化高硯那番話所帶來的沖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符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打破了沉寂:“你怎么看?”
他問得有些突兀,但并非全無來由。
符陸一直清楚,身邊這個看起來年輕、有點好欺負、總是笑瞇瞇的胖子,其實心里邊有一桿秤,秤的兩端或許還模糊,但衡量事物的準繩卻異常清晰。
而更重要的是,在符陸所知的那個“未來”里,眼前這位,會成為執(zhí)掌“哪都通”這個龐然大物的關鍵人物。
他的看法,某種程度上,可能代表著未來某條路徑的雛形。
趙方旭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符陸會突然問他這個。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斟酌真實的想法該如何表達。
“很難過。”他先說了三個字,聲音有些發(fā)干,“為那些無辜的村民,也為‘拾荒’和他母親。一個悲劇,毀了不止一個家。”
他停頓了一下,腳步繼續(xù)向前,語速很慢:“高叔說得對,這或許不是孤例。異人的能力……千奇百怪,有些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更談不上控制。當這份力量與普通人的生活發(fā)生交集,尤其是當持有者面臨絕境、或者心性出現偏差時……”
悲劇,幾乎是一種必然。
他沒有說完,但沉重的話語已經勾勒出那個令人窒息的輪廓,轉角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
“我在想,”他繼續(xù)說道,聲音更低,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拾荒……他在動手之前,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他知道,但是那已經不重要了。”
“唉~”符陸接過了話頭,敲開了更深層的問題,“不是所有的異人,生來就有師長引路,有家傳底蘊,有門派授受。”
“沒人教他們何謂修行,何謂心性,更沒人教他們——身為一個擁有超凡力量的異類,該如何在這世上自處,如何與身邊的常人共存。”
“異人是人,普通人也是人。”符陸緩緩道,“血肉之軀,七情六欲,貪嗔癡慢疑,一樣不少。”
“在那種境況下,一個人會抓住任何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哪怕那稻草會劃傷別人,甚至……會要了別人的命。這不是為他開脫,只是人性如此。”
“自古以來,一層看不見摸不著、卻厚得嚇人的墻便橫亙在普通人和異人之間,或許就有這方面的原因。一場漫長的躲貓貓游戲持續(xù)了不知多少年,而偶爾的接觸、碰撞,卻多半沒什么好事……猜忌、恐懼、悲劇,循環(huán)往復。”
趙方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符陸說完,陷入短暫的沉默。走廊里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輕而穩(wěn)。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
“那就……讓‘異人’先被看見!”
符陸腳步微頓,側頭看向他。
趙方旭的目光直視著前方,眼眸中有什么東西在沉淀,在凝聚:
“不止是異人群體本身需要被引導、被納入某種框架,普通人那邊也一樣。不能永遠活在未知和猜忌里。”
“新時代了,還講究個婚戀自由、相互了解呢!總不能像舊社會盲婚啞嫁那樣,面都沒見過、對方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躺到一張床上過日子,那能過好嗎?肯定矛盾重重,隱患深埋!!”
符陸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點了點頭。這趙方旭,果然不能小瞧。話雖糙,理卻不糙,聽著還直指要害,透著一股子務實的通透。
而且,大概是因為年紀的問題,趙方旭反倒有股沖勁,不似后來那般四平八穩(wěn),兼顧各方,力求平衡。
符陸還未繼續(xù)深思自己是否對趙方旭產生了什么影響,趙方旭便繼續(xù)輸出自己的觀點。
“只有先‘看見’,才能談理解;只有先了解,才能談共存;只有先有了規(guī)則和邊界,才能談保護與引導。”
“高叔說的那個‘識別項目’,或許就是開始‘看見’的第一步。雖然這一步可能帶來新的問題,但……總比現在要強吧!”
趙方旭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似乎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多,有點過于理想化,摸了摸鼻子,語氣稍微緩了緩:“這畢竟不是一個人、一個部門能夠決定的事情,畢竟這里邊的事情……很復雜。但我覺得……方向,至少可以先試著往這邊走。”
“方向……”符陸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認可的弧度,“是啊,總得先有個方向。”
他停下腳步,原本走向任璇研究室的方向拐了個彎。
沉重的心情似乎被這番對話沖刷掉了一些,某種更具體、更有盼頭的希冀升騰起來。
“走,”符陸拍了拍趙方旭的肩膀,眼神里燃起一些屬于打鐵匠的躍躍欲試,“讓你正式見識一下我的本事。”
轉了一個方向的符陸帶著趙方旭,朝著自己在煉器工坊的專屬工位大步走去。步履間,先前那點凝滯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備開工干活的利落勁兒。
如果……如果這個世界,依舊沿著我模糊知曉的那條軌跡,一成不變地滑行下去,那些已知的悲劇重復上演,那些既定的藩籬紋絲不動,那些潛伏的危機最終爆發(fā)……
那我來到這里,意義何在?
我來了。
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
改變,早已發(fā)生。
而我,還將繼續(xù)改變更多。
無論這些改變,在當下看來是好是壞,是推動了進步,還是埋下了新的隱患。
時代的浪潮中,個人的意志與行動,不過是投入洪流的一顆石子。
漣漪會擴散,會與其他石子激起的波紋交織、碰撞,最終形成何種流向,無人能全然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