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羊城，初夏的燥熱已經悄悄漫進街巷。
省公安廳三樓的辦公室里，中央空調的冷風還沒來得及驅散晨間的悶意，窗外玉蘭花的最后一縷淡香隨著晨風飄進來，落在沈青云攤開的文件上。
那是深港市公安局剛上報的“跨境詐騙案”結案報告，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他凌晨兩點逐字核對時留下的痕跡。
辦公桌上的黑咖啡已經涼透，杯壁凝著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滴在涉案資金流向表”上，暈開一小片淺褐色的墨痕。
沈青云皺了皺眉，拿起桌邊的紙巾，小心翼翼地擦著紙頁上的水漬，指尖剛碰到鋼筆的金屬筆帽，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敲響，傳來劉福榮帶著幾分謹慎的聲音：“省長，您現(xiàn)在有空嗎？有件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進來吧。”
沈青云放下鋼筆，抬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劉福榮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領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平日里總是拎在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今天沒帶，反倒是雙手緊緊攥著一部手機，表情略微有點緊張。
他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眼神有些閃躲，甚至不敢直接看向沈青云。
跟在沈青云身邊快一年，劉福榮向來沉穩(wěn)，哪怕是匯報緊急案情，也從沒露出過這樣慌慌張張的模樣。
“出什么事了，看你這臉色，像是撞著什么棘手的事了。”
沈青云指了指對面的皮質沙發(fā)，語氣盡量放得緩和：“坐吧，先喝口水，慢慢說。”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過去。
他知道劉福榮性子細，要是沒把握的事，絕不會貿然來打擾他處理公務。
劉福榮接過礦泉水卻沒喝，只是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推到沈青云面前，表情嚴肅的說道：“省長，我剛才去茶水間接水，順便刷了會兒短視頻，無意間刷到一個微博賬號，叫南極企鵝，她發(fā)的內容有點不對勁，一開始我以為就是普通炫富，可越看越覺得心慌，您還是自己看看吧。”
他說話的時候，指尖還在微微顫抖，目光緊緊盯著手機屏幕，像是怕錯過沈青云的任何一個表情。
沈青云眉頭皺了皺，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拿起手機解鎖屏幕。
劉福榮已經把微博頁面調了出來。賬號頭像用的是一張戴著黑色墨鏡的女生側臉照，背景是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的海景，海面上泛著金色的陽光，看起來格外奢華。
他滑動屏幕，第一條置頂微博就刺得眼睛生疼：“剛在悉尼全款拿下一套小公寓，也就八百多萬澳元吧，換算成人民幣也就四千來萬。有人問我為什么這么喜歡花錢？廢話，我家那么多錢都是韭菜供的，我怎么能不喜歡呢？”
配文下面是九宮格照片，有公寓的落地窗海景，有堆在衣帽間里的愛馬仕包包，還有手腕上戴著的百達翡麗手表，每一張都透著張揚的奢侈。
評論區(qū)已經吵翻了天，熱評第一條就是“韭菜？合著你家的錢是吸老百姓的血來的？”，下面跟著幾千條回復，有人罵“炫富無下限，爹媽沒教過做人”。
有人調侃“八百多萬叫小公寓，是我窮得不配理解”。
還有人隱隱質疑“能在悉尼買四千萬的房，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沈青云皺了皺眉，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
這種富二代炫富的戲碼，網上每天都有，雖說刺眼，但終究是私人生活，按理說不該占用公安系統(tǒng)的工作時間。
“這就是普通的年輕人不懂事，炫富博眼球罷了。”
沈青云把手機往茶幾上放了放，準備繼續(xù)看那份結案報告：“這種網絡口水仗，網信部門會處理，咱們還是把精力放在正經案子上，深港那起跨境詐騙的證據(jù)鏈還沒理順……”
“不是的省長。您再往下滑，還有更過分的！”
劉福榮連忙打斷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而且，這里面牽扯到咱們公安系統(tǒng)的人，我怕萬一漏了，會出大事。”
他說著，伸手在手機屏幕上輕輕點了點，翻到下一條微博。
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這是一條三天前發(fā)布的微博，文字只有短短一句，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他心里：“有人問我家到底有多少錢？我只知道銀行卡里的數(shù)字是九位數(shù)，至于這些錢是怎么來的，別問我，問我爺爺去。”
配文下面附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藏藍色的公安制服，胸前別著警號，站在“深港市公安局”的門牌前，身邊圍著幾個同樣穿制服的人，背景墻上還掛著“深港市公安系統(tǒng)公務員培訓班”的紅色橫幅。
老人頭發(fā)梳得整齊，嘴角帶著幾分傲慢的笑意，雙手背在身后，姿態(tài)看起來很是威嚴。
評論區(qū)已經炸了鍋，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九位數(shù)？公職人員家庭能有九位數(shù)存款？這老人看著像深港公安的退休干部吧？嚴查！必須嚴查！”
下面跟著密密麻麻的附和，有人扒出老人的制服肩章是副處級待遇，有人猜測“公務員培訓班的合影里有深港的領導”，還有人直接@了粵東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官方賬號。
而博主“南極企鵝”的回復更是囂張，在一條質疑“錢來路不正”的評論下面，她直接回懟：“國內百姓？不過是些低賤老鼠罷了，下等人、底層賤畜，也配跟我談錢？也配質疑我家？”
沈青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手指捏著手機的力度越來越大。他從事公安工作二十多年，從基層民警做到副省長兼公安廳長，見過不少公職人員違紀違法的案子，可像這樣家屬公開炫富、辱罵百姓，甚至直接把“九位數(shù)家產”和“公安爺爺”綁在一起的，還是第一次。
這不僅僅是個人素質的問題，更是在損害整個公安系統(tǒng)的公信力，是在涼老百姓的心。
老百姓信任公安，是因為相信他們能守護公平正義，可要是連公安干部的家屬都把百姓當“低賤老鼠”，那這份信任又該如何維系？
“她還提了爺爺?shù)木唧w名字？”
沈青云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呼吸也比剛才急促了些。
他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鋼筆，手指在筆身上反復摩挲，這是他遇到棘手問題時的習慣動作。
“提了，您看這條昨天發(fā)的微博。”
劉福榮滑動屏幕，找到一條帶著定位的微博。
定位顯示在澳大利亞墨爾本，微博內容是：“爺爺黃天賜沒退休的時候，我就跟著他去了三十多個國家，歐洲、美洲、澳洲都去遍了，住的都是五星級酒店，吃的都是米其林餐廳。我認識的好友也都是領導家的孩子，個個身份不一般，還有副省級大人物跟我爺爺一起吃飯呢！”下面配了九張照片，有老人在法國埃菲爾鐵塔前的合影，有在瑞士雪山滑雪的視頻截圖，還有一張在深港市某高檔酒店包廂里的照片。
老人坐在主位上，身邊坐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沈青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去年因為“身體原因”退居二線的粵東省委副書記！
“更離譜的是這個。”
劉福榮又翻出一張網友的截圖，對沈青云說道：“她之前還發(fā)過一條微博，說我爺爺自己都跟家里人說，感覺這幾年貪的有點多了，后來可能是怕被人截圖舉報，沒過半小時就刪了，但已經被網友保存下來了，現(xiàn)在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在@咱們省廳，問要不要查。”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茶幾的桌面，發(fā)出“篤、篤、篤”的聲響。黃天賜，這個名字他總覺得耳熟，好像在深港市公安局上報的退休干部名單里見過。
如果真像“南極企鵝”說的，是深港下屬公安分局的退休局長，那問題就嚴重了：九位數(shù)家產、三十多個國家的旅游經歷、結交副省級領導、甚至自曝“貪了”，這絕不是普通的家屬炫富，背后肯定牽扯著嚴重的貪腐問題，說不定還有利益輸送、權力尋租的情況。
“福榮，你現(xiàn)在馬上做兩件事。”
沈青云睜開眼睛，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wěn)的堅定，對劉福榮緩緩說道：“第一，查清楚這個黃天賜的具體身份。他到底是深港市哪個公安分局的退休局長？什么時候退休的？退休前負責什么工作？有沒有受過表彰或者處分？這些信息都要從深港市公安局的人事檔案里調，確保準確。第二，把南極企鵝的所有微博內容、評論區(qū)的關鍵留言、網友截圖的證據(jù)，還有那些照片里的人物、地點，都整理成一份詳細的材料，分類標注清楚，越快越好，下午上班前必須給我。”
“明白，我現(xiàn)在就去辦！”
劉福榮站起身，拿起手機，腳步比進來時輕快了不少。
他知道，省長一旦做出決定，就絕不會半途而廢，這件事既然被省長重視，就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轉身問道：“省長，那這份材料整理好之后，是先交給您，還是直接轉給紀檢組？要不要先跟深港市公安局打個招呼？”
“先交給我，暫時不用跟深港那邊打招呼。”
沈青云搖搖頭，語氣嚴肅：“現(xiàn)在情況還不清楚，萬一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串供或者銷毀證據(jù)，就麻煩了。你整理材料的時候，注意保密，除了技術部門幫你截圖，不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不能泄露給深港市公安局的人。”
“好的，我記住了，一定保密。”
劉福榮點點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關門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力度，生怕打擾到沈青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