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大長公主緩緩喝茶。
姚青凌也不再說什么,側頭看著那副《彌勒下生經》圖。
她面色平靜,心里卻有無數悲涼。
她知道大長公主只是用親情牽絆她,讓她做拴住展行卓的繩子,做他和周芷寧之間的遮掩;青凌還是顧念這個公主婆婆的好,繼續忍耐。
直到她被誤傳“已死”,她們連查都不查,就默認她已經死了——那一刻,青凌覺得自己只是國公府的一條狗。
狗死了,是不需要悲傷的;不需要花費時間精力去調查的。
他們寧愿做隆重的葬禮表達對她“逝去”的悲傷,寧愿請和尚給她念經超度——這些表面功夫,做給外人看,他們的內心毫無波瀾。
只是死了一條狗而已;這條狗死了,再換一條聽話的。
姚青凌徹底看透了,也看開了。
既然他們不在意她,那她又何必對國公府的“親情”有執念?
原先她打算等展行湘與忻城侯府世子的婚約定下以后再提和離,現在不需要了。
她要抓住他們理虧的時候,迅速和離!
德陽大長公主放下茶杯,開口道:“青凌,你若死了,葬入國公府的祖墳,靈位入祠堂,享展家后人的世代香火;可是你沒有死,便依然是展家的兒媳,繼續為展家做貢獻。”
“既然是誤傳,我再為你開一場喜宴,公開澄清即可。此外,我再補償你一萬兩銀子,一千金子,紅寶石頭面兩套,一對玉如意,一套汝窯瓷器,給你壓驚。”
說著,她微微側頭,給賈嬤嬤使了個眼色。
賈嬤嬤走幾步,給外間候著的小丫鬟們說了聲“進”,那些丫鬟們捧著厚重的托盤進來,托盤上都有繡著金絲牡丹的紅布頭蓋著。
想來,她們早就準備好這些“重金補償”,只等姚青凌登門。
姚青凌淡淡掃一眼那些貴重的“補償”,輕輕扯了下唇角。
那些東西,普通百姓幾輩子都用不完,便是闊綽的富商小官吏,看得都要兩眼冒光。
金銀不說,光是只有高等達官貴族才能用的汝窯瓷器,便是無上榮光了。
青凌垂下眼皮,臉上毫無驚艷欣喜的貪戀之色,她淡聲道:“這些年,婆母送我的東西不少。可是我要的不是金銀寶玉。”
“婆母,請成全。”
她不為所動,堅持要離。
德陽大長公主沒有被拒絕的怒火,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傳達著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碾壓式壓迫。
“你以為和離,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可以的嗎?”
她抱著雪兒,輕輕撫摸它柔順雪白的毛發,輕輕地說,“國公府,是你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嗎?”
大長公主抬起眼皮,幽靜慈祥的眼神中,卻有令人難以抗拒的威壓。
姚青凌料想這位公主婆婆不會輕易松口,心里沉甸甸的,壓得難受。
她攥緊了手指。
但她也做好了準備。
所以,她依然能保持平靜淡然的姿態,而不是痛苦地接受脅迫。
深吸一口氣,她道:“自我入國公府以來,婆母從未虧待我,我亦感激婆母待我如同親生女兒。婆母若同意放我走,今后就當母女,還是互相走動;婆母若不肯,青凌也不會妥協。”
說完,她起身。
德陽大長公主驚愕地看著她。
往日乖巧安靜的兒媳,就這么將她頂撞了?
她半分榮華富貴都不考慮了?
……
展行卓催促馬夫,快趕馬車。
車廂內,男人還在懷疑姚青凌堅持和離的真實性。
鳴鹿想到了什么,忽然開口:“爺,您還記得上一次,您將少夫人禁足,拿了庫房鑰匙去庫房拿銀票的那一次嗎?”
展行卓緊蹙的眉毛就快打結,不耐煩道:“要說什么快說!”
此刻,他沒什么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鳴鹿道:“那天在庫房,我就覺得奇怪,架子上怎么空蕩蕩的,墻邊卻堆了好幾個大箱子。如今想來,少夫人早就將她的嫁妝都規整起來,就等著和離時,將那些東西都帶走。”
只要展行卓在和離書上簽字,姚青凌就會拿著和離文書去官府落定,同時把她的嫁妝全部拉走。
展行卓一愣,對著鳴鹿一腳踹過去:“你為何不早說?”
鳴鹿委屈:“我這不是現在才想起來。”
頓了下,他仔細看主子的臉色。
永寧寺被流民襲擊的當晚,主子想要去救人,被周姑娘勸回來了;這次只是和離,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主子怎么反而坐不住了?連周姑娘都顧不上了?
展行卓又在催促馬夫快點。
隔著門簾,都能聽到馬鞭的破空聲,抽在馬身上的噼啪聲。
鳴鹿小心翼翼道:“爺,若和離了,您不就能跟周姑娘在一起了嗎?”
他覺得,主子一定是還沒意識到,周姑娘被休了。
“……她已經不是王家的人了。”
如果少夫人要走,那他們之間就沒有阻礙了。
展行卓擰眉,竟然怔愣了一刻。
他愛著的一直都是周芷寧,從前是愛慕,如今是愛憐;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放下她。
可是,他此刻想著的竟然不是她案犯余孽的身份,不是他需要姚青凌做他們的遮掩,而是……
而是姚青凌要離開他!
他不同意!
此時,他心慌得厲害,擔心母親被姚青凌說動……
展行卓瞪一眼鳴鹿,嘴硬道:“你懂什么!外界傳言本就對芷寧不利,若是姚青凌和離成了,那芷寧和我成什么了?”
這個時候,他更需要姚青凌。
他對鳴鹿說,也是在說服自己,姚青凌對他的重要性,僅此而已。
到了國公府,展行卓不等馬車停下就跳了下來,直奔里面。
正看到姚青凌與德陽大長公主面對面坐著說話,之后就看到姚青凌站起來了。
雙方表情都很平靜,展行卓猜測不到她們談得如何。
他鎮定走過去:“母親。”
再轉向青凌:“有什么話,我們夫妻自己在府里說。不要打擾母親。”
說著,就要牽住姚青凌的走,把她帶回去。
路上他已經想好,這次不管外界輿論如何,回去就把她關起來;就說少夫人雖平安回來,但受傷嚴重,要靜養。
他態度強硬地說不離,姚青凌能拿他有什么辦法?
姚青凌往后退一步,躲開他伸過來的手,冷淡地看著他:“展郎中,可是已在和離文書上簽字?”
展行卓懸在半空的手指,一根根攥緊起來,牙根咬緊,從齒縫中擠出話:“姚青凌,我在給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