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寧,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我不必在這里了。”男人難得的沒有哄著,而是沉下了臉。
周芷寧睜大了水眸,呆愣住了。
展行卓從來沒有用這樣不耐煩的語氣跟她說話。
淚水撲簌簌地滾落,她掀開被子下床。
只是還沒站穩,身子就搖晃,跌坐下來。
她哭得兇狠:“你果然是嫌棄我了,我走就是了,絕不連累你!”
她又掙扎著要起身。
展行卓將她拽了回來,將她緊緊抱在懷里,腦袋埋在她肩頭,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低沉地說:“芷寧,別鬧了……”
周芷寧微微側頭看他,淚水跌落在他脖子里,她哽咽著問:“你是不是在怪我……怪因為我,姚青凌跟你和離?”
男人身子微微僵了下。
這段時間發生了這么多事,他已經很累;姚青凌堅持要和離,他沒有去哄,還是在這里悉心照顧了她們母子一夜,還想要他怎么證明?
若是姚青凌……她是不會讓他這么累的。
腦中又浮現“姚青凌”三個字,展行卓下意識地要將她從腦中驅趕出去;她要走,便走就是了。
姚青凌不是什么好女人,她偽善、自私、狡詐、惡毒、貪財、善妒……她有一千一萬個缺點。
她只是偽裝成他喜歡的模樣,束縛著他;是一條討好大長公主的狗而已。
周芷寧見他不說話,很怕他的猶豫是被她說中了。
試探著問:“她去了國公府?你把她追回來了嗎?”
展行卓:“……”
周芷寧心里顫得厲害,咬了咬嘴唇:“行卓哥哥,你若要她留下,我可以去找她說清楚的。如果她還是不肯,那我帶著驍兒去北方……去找父親……也算是一家人團聚了。”
淚水又滾滾而下,哭得顫抖。
展行卓一想到北方的天寒地凍;每年都有北方官員呈報凍死多少牛羊,大雪壓塌多少房屋,又有多少人無聲無息死在雪下,直到化凍才看見尸體……
他當然舍不得周芷寧吃那種苦;她這么嬌弱,還沒到北方便會死在路上。
男人輕輕擦拭周芷寧臉上的淚水。
她真像是水做的,只這么擦兩下,滿手都是她的眼淚。
他粗聲粗氣道:“我追她回來做什么。她既然容不下你和驍兒,那她走便是。她存在的意義,只是因為你。”
“行卓哥哥……”周芷寧漆黑的瞳孔在盈盈淚水下微微晃動,嗓音嬌軟得讓人心都跟著一起軟了。
男人看著她眼睛,只覺她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身影。
不像姚青凌,眼里心里只有權勢,只有錢。
怎么又想到她!
男人心亂,立即將姚青凌從心里也擯棄出去。
他柔聲說:“你去與老師團聚,那我與誰團聚?”
“芷寧,如果連你和驍兒也走了,那我便沒有親人了。”
他不會忘記,他留在南方,被蕭王留作質子時,只有周芷寧與老師陪著他,度過那段惶惶不安的歲月。
從那時起,他心里的親人,就只有老師一家;他愛的人,也只有周芷寧。
周芷寧因為他這些話,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劃過一抹歡喜;心里也終于安定舒服了。
——只要有那些回憶在,展行卓就不會不愛她。
從男人懷里起身,她仰著頭看他:“那你同意與青凌和離了?”
展行卓微微蹙眉:“還未在文書簽字。”
但姚青凌那么堅決,他若不簽,在外人看來,豈不是他不舍得她?
這只會助長她的氣焰!
周芷寧想了想,坐正身子。
展行卓以為她不高興,說:“我本回來就要在文書上簽字,但丫鬟說你不肯喝藥,便先過來看你了。”
周芷寧搖了搖頭:“我不是因為這個生氣……我是對青凌的做法生氣。行卓哥哥,你做錯了什么,青凌要這么對你?”
“這幾年,你哪里做得不好?私產、俸祿,統統都交給她;新府也是給她掌管的;別人三妻四妾,有通房丫鬟,青樓楚館夜夜笙歌,可是行卓哥哥,你哪一樣沾了?”
“所有人都說你愛妻如命。”
“只是因為我嗎?可是,我與你并未逾越。”
“姚青凌卻因為這個,堅持和離;她掙了個好名聲,行卓哥哥卻要因為那一紙和離書,被人指指點點,以為你做錯了什么,才要對她讓步補償。”
“行卓哥哥,你在官場晉升困難,若再多一條閑言碎語,只會更難。”
展行卓沉默著。
周芷寧提醒了他。
他并未做對不起姚青凌的事,相反,他對她那么好。
是姚青凌貪婪,不知足。
這些年,她住著他的房,花著他的錢,仆人伺候著,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旁人也不敢再欺負她。她倒是耀武揚威起來了。
又想,她借用他的名義,國公府的名義,做的私事還少嗎?
他對她那般好,她恩將仇報!沒有半分夫妻恩情!
展行卓深吸口氣,冷笑起來:“姚青凌就是這么算計別人,貪得不可理喻。”
臨走,還要給他使絆子,害他。
“不是和離,是我要休了她!”
男人握起掌心!
周芷寧深以為然,點了點頭:“行卓哥哥,你能這么想就好了……你就是心軟,人太好,那些人才總想著讓你退讓。”
這句暗示,又一次地讓展行卓想起大長公主對他做過的事。
姚青凌是母親馴養的狗,她的狠心絕情,都是跟母親學的。
她那么狠,絕不會因為他的退讓,就對他心懷感激。
周芷寧見他攥得發白的拳骨,眼底劃過一抹得意微光。
姚青凌的嫁妝雖然不是很多,但那些錢運往幽州城,雙親和哥哥們的生活就能好一些;她還需要不少錢財打點,把案犯余孽這個身份改了;最好,能早日讓全族都回來。
……
京城大牢。
本來便有風聲傳出來,藺拾淵可能很快釋放;門閥士族反對,又將釋放的風聲壓下去了;再到鬧市公開審判,藺拾淵在民間獲得極大的聲援,釋放的風又吹來了。
可謂是峰回路轉。
但對藺俏而言是好事。
牢房對藺拾淵越發恭敬,如今探監都不需要打點銀子,只給兩壺酒便能進去。
藺俏帶了好酒好菜,陪哥哥說話,說京城里發生的事。
“……永寧寺死了好多人,聽人說,焚燒尸體的煙籠罩了整座縣城,三天未散;尸油滲到土里有三尺厚。”
“她夫君沒有去救她,那天晚上,他救的是別的女人……”
“那么驚險萬分,少夫人卻能從窮兇極惡的流匪手里活下來,她可真厲害……不愧是將門虎女。可能因為這,她夫君覺得她不需要他去救。”
藺拾淵拎著酒壺,一口酒一口肉,當說書聽。
他腦中浮現鬧市游街那一日,一道模糊身影。
他并未看清她的臉,連她穿了什么衣裳,梳什么發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形,高矮胖瘦;卻始終記得她的字字鏗鏘。
——“處死一個對國家有功的將軍,以平息瀛國人的憤怒,換取所謂的和平,這難道不是懦弱的表現嗎?”
——“邊境四國虎視眈眈,今日瀛國咬一口,明日越國咬一口,永無寧日……”
——“我以為的不可殺降,是我們強大到想抓就抓,想放就放的時候,再談不殺降,也不遲……”
藺拾淵斂著眸,依然為當日那番話而震撼。
可惜,這樣的一個女子,卻被囿于高墻之內,嫁與那樣一個平庸昏眼的夫君……
男人抿了一口酒,心情沉郁。
藺俏突然問:“哥哥,如果是你,你會去救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