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凌看著展行卓,良久,她問道:“那么你呢?”
展行卓怔愣了下,思索她這個問題的意思,就聽女人的尖叫聲穿過空間,傳到他們的耳朵里。
“姚青凌,你不會永遠都順心如意的!我不會死的!我會活著,等到你倒霉的那一天!”
“姚青凌,你等著!等著!你會不得好死的!”
“姚青凌,展行卓是我的!我的!”
“姚青凌——”
周芷寧的叫喊一聲高過一聲,凄厲如鬼哭號,根本不給人說話的機會。
青凌擰著眉毛,臉上浮起厭煩。
她與周芷寧的爭端應(yīng)該在她與展行卓和離時就結(jié)束,周芷寧的病,就叫“鉆牛角尖”。
這人已經(jīng)瘋魔了。
展行卓面色難堪:“她小產(chǎn)以后就這樣了,我打算——”
“你無需告訴我,你以后要怎么對她。只要你保證她不來妨礙我,不出去害人,我只當她不存在。”青凌冷冷打斷他。
她本想要問,展行卓是否打算與信王一條路,一直走到底。
可周芷寧太吵了,讓她厭煩透頂,展行卓的猶豫也叫她失望。
“我該走了。”她淡淡地說,轉(zhuǎn)身。
“我送送你。”展行卓跟在她身后,一直將她送出門外,看著她上了馬車。
此時,夕陽落在地平線,天光消失。
鳴鹿提著一盞燈籠匆匆跑出來:“少夫人,天黑了,您帶上這盞燈吧。”
青凌站在馬車甲板上,看了眼那燈,目光落在鳴鹿的臉上。她目光平靜,說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少夫人,以后別再亂叫了。”
車夫早已點亮燈籠,就掛在馬車一角。
青凌看了眼那燈籠,微微笑了一下:“我已經(jīng)有燈了。”
她躬身進入車廂內(nèi),吩咐車夫:“走吧。”
“駕!”一聲,車夫兩手握著韁繩用力一甩一夾,打在馬臀上,清亮的啪一聲響起,馬車晃晃悠悠往前行走。
展行卓望著馬車遠去,目光似凝結(jié)了起來,久久沒有收回。
他的眼里滿是失落,悵然。
鳴鹿陪在側(cè),歪頭垂眸看著手里的燈籠,也是無精打采。
姚青凌既然如此狠心,又何必回府叫人勾起希望,她明知道二爺放不下她,太殘忍了。
“二爺,下雨了,咱進去吧。”鳴鹿回望展行卓,想勸他死心,可院子里又響起周芷寧歇斯底里的叫聲。
“二爺,周姑娘這癔癥是治不好了吧。不若將她送去莊子養(yǎng)病,她一天到晚這么叫,不是個事兒。”
周芷寧小產(chǎn)以后,精神就徹底垮了。而且大夫診斷,她再也無法生育了。
這樣的女人,還留在府中做什么呢?
她每天不是床上躺著,就是院子里走幾步,一天到晚也不需要做什么事,吃了睡睡了吃。吃飽了有精神就亂叫;睡飽了又有精神了,又叫。
不分白天黑夜,府中從上到下都不得安生,就連左鄰右舍都抱怨她太吵了。
展行卓橫了鳴鹿一眼:“閉嘴,這種話不要再說了。”
鳴鹿訕訕抿上嘴唇。
其實他也不理解二爺。他不肯將周芷寧趕出去,仍是叫人伺候著她,但不再每天都去看她了。
可這種糾結(jié)復(fù)雜的感情,只有展行卓自己才懂。
年少時周芷寧照顧過他,與他相伴;如今她瘋了,他怎能不管了。不管怎樣,她瘋也好,正常也罷,他身邊已經(jīng)沒有別人,就她陪著吧。
就當回報她曾經(jīng)的陪伴照顧,也算成全了一場恩義。
展行卓立在園中,抬頭看了看天色,密密麻麻的雨點落在他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收回目光,他不經(jīng)意地掃過院子里的一株紫薇樹,他淡淡道:“紫藤花該開了吧?”
鳴鹿點頭:“是的。”
展行卓:“明兒種一棵紫藤。”
他邁著沉重腳步進入書房。
……
姚青凌嘆了口氣。
藺拾淵掃她一眼:“為什么嘆氣?”
牛乳花生糖塞進她嘴里。
青凌嚼了兩下,嘴里甜絲絲的,又有濃郁的奶香味,還有花生的碎粒脆感,帶著點兒嚼勁,真好吃。
這么好吃的東西,應(yīng)該在一個曬著太陽的下午,躺在藤椅上,肚子上盤一只軟乎乎毛茸茸的小貓,眼前小孩追蝴蝶滿院子跑,又熱鬧又安靜……應(yīng)該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吃糖,才能覺得歲月靜好。
可現(xiàn)在,她眼前只看到混亂,和未知的恐慌。
累了。
從決定和離開始,就諸事不斷?
不,是從嫁給展行卓開始,就覺得心累?
也不是,應(yīng)該是更早時,從她來了京城后?
也不是……
她細想了許久,好像從她出生開始,一直都這么顛沛流離,惶恐不安。
又好像,所有人都在過這樣的日子。
打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幸運一些的,找到親戚收留,過的也不過是寄人籬下的日子。
可是比起那些死在戰(zhàn)火下的,死在天災(zāi)人禍中的,永遠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有了比較,青凌又覺得自己也不是最慘的一個。
她還是幸運的,能活著,活得比很多人好一些,想一想,有什么矯情的?
可對于那些已經(jīng)死了的人來說,他們是解脫了的,不用殫精竭慮,可以永遠地休息了。
“……也許我是老了,開始厭煩這一切了。”
藺拾淵聽她慢悠悠地說了牢騷話后,捏著她的耳朵:“你老了?”
才十九歲的人,卻說自己老,笑話。
“你是壓力太大。”他揉捏她的肩膀,其實換到姚青凌的角度也能理解。
她不只是一個人在求生存,是帶著幾百個人求生存,或許是上千人。
這些人都指望著她在這混亂的世道里,帶著他們吃上一口飯,能安穩(wěn)地生活。
猶如在海浪中捕魚的漁船,幾千條船,一邊搶著魚群,一邊船與船之間也在斗。姚青凌是船長,她不但要穩(wěn)住自己的船,還要從別人手里搶到魚,要防止自己的船不被別人搶走。
若有個停歇,也不至于這么累。
可是,別人是不會讓她有停下來的機會的。
青凌道:“信王已經(jīng)知道我們的關(guān)系,而且,他察覺到你在查的事情。”
碼頭的那把火,看似與藺拾淵毫無關(guān)系,可只要與姚青凌有關(guān),就與藺拾淵有關(guān)系。
只是青凌目前還是不能判定,信王走這一步的意義何在?
藺拾淵道:“信王此人陰險,他擅長用游戲人間的表象迷惑人。若他已知曉,他燒那一把火,也許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