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青凌看向那人,他流著淚,雙眼通紅。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流。
若非委屈絕望到極點,又怎么會流下悲憤的淚。
青凌明白,倉庫是這些人全部的身家了。
他們跟盛老大一樣,放下刀口舔血的生活,就為了可以過上正常人的日子。而在這之前,他們本來只是普通人,辛苦勤勞地生活著。
一場洪水,摧毀他們的家,把他們逼入絕境,好不容易再次步入正軌,青凌至今都記得,這些人在看到倉庫建成時,眼睛里希望的光。
盛老大說,倉庫建成之后,他們干活都更賣力了,就等著娶妻生子,過上安穩的日子了。
他們甚至不要求什么幸福生活,就只是求個安穩。
可是,希望已如風中殘燭,奄奄一息。
她要怎么再給這些人希望?
難道要跟人說,跟著她做生意要自行承擔風險?這次運氣不好,下次重頭再來?
跟他們說,只要抓到縱火犯,就能找那人賠償?
青凌很清楚,就算她抓到縱火之人,倉庫燒了就是燒了,沒有賠償,什么都不會有。
她還知道,若他們在此刻踏錯一步,授人以柄,他們會連命都不保!
姚青凌眨了眨眼睛,忍住眼底的酸澀。
對著盛大河,她都不會有這么深的愧疚感。可是對著這些人,她是真難受。
深深吸了口氣,她道:“我是說過要帶著你們過好日子,我一直都在這么做。可是……可是天不從人愿,我能保證的就是,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我知道你們很難過,心像是也被火燒過了一樣,希望沒有了,就像這片焦土,寸土不生。可是,只要我們還活著,我們就是這片土地,只要有水,有陽光,終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起。”
“只要人沒事,只要我們不死,希望就還在的。”
“我的薈八方還在,你們的貨船也還在。對不對?”
男人們緊緊攥著拳頭,喉嚨里發出隱忍的,嗚咽的哭泣聲。
“老大,把刀放下吧。這不是姚娘子的錯,她已經盡力了。”肖平峰試著拿下盛大河的刀,“姚娘子知道倉庫起火,連夜就到處找人救火,這幾天她都沒休息過。”
盛老大的面色松動,肖平峰見他氣勢低了,趕緊拿了他的刀。
姚青凌的額頭還流著血,她拿出帕子壓了一下,啞著嗓子道:“有水嗎?”
“有。”船幫的人點頭,以為她想喝水,匆匆回到船上去,茶壺茶杯一起拿來了。
姚青凌接過來,第一杯水先倒在地上,說道:“這杯茶,敬死在大火中的那些人。”
她倒第二杯,茶壺給了靠近她的人,然后拿著那杯茶,遞給盛大河:“一路上辛苦了,喝杯茶先冷靜下來,回頭我與你再商量。你若信我,就還一起干下去,若不信我了……”她苦笑一下,“那就再說吧。”
盛大河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只是沒有剛才下船時那么憤怒了。
他接了茶水,一口氣喝完,啪一下,將茶杯砸在地上。
腳下是潮濕的焦土,茶杯沒脆裂,嵌在土里。
他冷冷瞪一眼姚青凌,帶著人轉身回到船上去了。
危機解除,青凌閉了閉眼睛,這時候才感覺腿是軟的。
轉過身,她看向那些守在外圍的官兵,領頭的小吏青凌不認識,那人的目光冷冰冰的,不懷好意。
青凌靜靜地看著他,說道:“倉庫起火時,不見你們前來救災,也不見人來維持秩序,怎么人家盛老大回來了,你們倒是來‘迎接’了?”
小吏聲音陰冷:“盛老大帶著一大幫人,我們頭兒擔心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特意叫我們來防著。”
青凌道:“現在他們回船上去了,你們還盯著呢?”
“這可說不好。萬一他們不給姚娘子面子,在你走后就出去殺人放火,打擊報復了呢?”
青凌哂笑了下:“那你們可真‘盡忠職守’,辛苦各位在這看著了。我就不陪著你們了。”
她帶著肖平峰離開碼頭。
她心緒復雜,不急著回府,慢慢走回去。
肖平峰拉著韁繩陪她,一聲不吭的。
青凌看他一眼:“沒話說?”
肖平峰道:“我只是覺得,那官吏說話奇怪。”
“你也注意到了。”
肖平峰:“他說殺人放火……小姐,他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神色緊張。
青凌道:“便是知道,也沒有證據,要不然就不會在那干看著了。我就擔心盛老大他們按不住怒氣。”
她想了想,又說道:“你騎快馬,去府里接夏蟬送去碼頭,叫她盯著盛老大,一刻都不離。”
肖平峰:“可是,我走了,你一個人?反正是去侯府,送你吧。”
青凌搖頭。
此刻還有小酒鋪沒有關門,她道:“我去里面坐坐,一會兒藺拾淵會來找我的。你快去吧。”
肖平峰懂了,跟她行了個禮,騎上馬飛奔而去。
青凌進了小酒鋪,叫了幾個小菜,一壺梨花白。
一口酒下肚,驅散胸腹中的寒意。
她輕輕吁了口氣,望著外面漸漸起霧的夜色。
小酒鋪生意冷清,就零零散散幾個客人,老板扒拉算盤,正在盤賬。
過了會兒,藺拾淵來了。
他在青凌旁邊坐下,收了她手中的酒杯:“這時候喝什么酒。”
“心里難受。”
藺拾淵沒再說什么,握著她的手捏了捏。
青凌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感受酒液灼燒腸胃的滋味。
酒鋪的光線昏暗,姚青凌的臉灰撲撲的,藺拾淵初時沒發現她眉心有傷痕,可距離靠得近,他聞到了細微的血腥氣,再仔細一看,才發現她臉上的臟污原來是血跡。
“你受傷了,盛老大傷得你?”
他憤怒又緊張地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再看她的胳膊肩背,生怕她身上被捅了個窟窿。
那莽夫就不干什么人事,之前就害得姚青凌早產,差點要了她的命,現在又來一次!
青凌壓著他的手:“你別去找他了。他正在氣頭上,巴不得找人砍呢。”
“你以為我打不過他?”藺拾淵惱火。
青凌苦笑了下:“你當然厲害。只是……”
她的聲音更低落了:“他們哭了,我從來沒有這么難受過。”
“有人在針對我,他們是受了我的牽連……可我不敢跟他們說,這是我欠了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