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關于袁宏同志突然自殺……”
羅明輝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林華清這邊得到消息也這么快，
急切間也沒想到更好的托辭，
只好勉強說道：“由于事發突然，我們現在也沒有掌握具體情況，不過縣委剛剛研究決定，由縣公安局易學海同志和紀委唐明華同志牽頭，成立聯合調查組，務必盡快查清一切問題，一旦有了任何線索，一定第一時間向林組長匯報。”
“嗯……”
林華清微微點點頭，又接著搖搖頭：“這件事并不是中央督導組的工作重點，你們妥當處理就好，不用問我。”
羅明輝松了一口氣，趕緊笑道：“中央督導組這幾天過于勞累，我們本不應該再來打擾您休息，不過我們看了那份報告，都感到萬分愧疚，深感工作沒做好，責任重大，所以我們要向督導組當面深刻檢討……”
“你們應該檢討，必須檢討，但是，”
林華清聲音洪亮而有力：“但是你們的重點不能放在檢討，而是如何整改！要拿出一份讓黨和人民滿意的方案，并且盡快落實到位！”
“是是是，林組長說的對。”
羅明輝誠懇的連連點頭：“我們正在積極準備物色一個新的有能力的副縣長，專門主管環保，狠抓落實，打一場攻堅戰……”
連興業和李東江也急忙點頭：“是的是的，替換袁宏同志的人選，我們回去以后就連夜開會研究。”
緊跟羅明輝的說法，口徑一致，步調一致。
林華清聽的眉頭深皺。
他幾十年官場沉浮，又怎會聽不出來？這個縣委書記滿嘴冠冕堂皇，態度之誠懇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說了一大堆，全都是正確的廢話。
能提煉出的主題只有一個：甩鍋。
這樣的表態，這樣的方案，能滿意嗎？
扯淡！
林華清目光一掃，看到羅明輝一行最后面的步星光，
年紀不大，儀表堂堂，看上去充滿了干勁。
林華清不由得來了興趣：“你是？”
“報告林組長，我叫步星光，是青都縣的常務副縣長，”
步星光趕緊挺起胸膛，神采飛揚的朗聲回答。
羅明輝也補充一句：“星光同志今年三十五歲，年輕有為，是我們青都最有潛力的干部，我看他很適合……”
步星光心中一驚，敏銳的察覺到這位書記想要把他往環保方面引過去，
當即不顧官場禮儀，趕緊打斷羅明輝的發言：
“我主要負責的是地產招商、自然資源、生產建設等方面的工作。”
林華清聽了，目光一縮：“那個什么什么，小洞庭項目？就是你主導開發的？”
“對對對，”
一聽林華清提起自己的得意政績，步星光頓時滿臉發光，
興致勃勃的開始介紹：“那是由縣政府和天宏集團共同合作開發的小洞庭五星大酒店、水上樂園、高檔別墅、購物區，充分發揮地形地貌優勢，發展旅游、度假這些綠色經濟，集旅游、休閑、娛樂、居住多種功能于一體……”
“是啊是啊，”
羅明輝趕緊接過話茬：“我們正在大力發展生態建設，搞好綠色經濟，達到以產促城，以城興產，產城融合的協同發展格局……”
說到這個項目，不僅步星光和羅明輝，包括連興業和李東江，四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就連黃志忠也暗暗松了一口氣，有這個項目在，至少自己的責任也會減少一點吧？
發展綠色經濟，開發保護濕地，也算是為治理生態做出貢獻了吧？
盡管被中央督導組一份生態環境報告狠狠扇在臉上，盡管那六大項四百二十一個問題讓林華清大為震怒，
但我們青都縣也不是一無是處啊，至少還有這么一個漂亮的項目，
不管怎樣也能挽回一些顏面吧？
“呵呵，這個項目嘛……”
林華清淡淡一笑，陡然臉色一沉，口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
“拆掉！”
黃志忠：“……”
羅明輝：“……”
步星光：“……”
在場五位領導的笑容全都僵在臉上，霎時滿臉蒼白，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你們所說的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其實，這個項目的本質上，就是拿著國家的生態補貼，賺破壞生態的黑心錢！”
林華清敲著桌子，
一字一字的說道：“所有以生態為代價的發展，都是偽命題！”
說到這里，林華清頓了一下，腦海中又閃過那一次的偶遇。
那個同樣也姓林的年輕人，當時就站在小洞庭的湖邊，
滿懷憤怒的說出過同樣的話。
當時的林華清對他很感興趣，迫切想要跟他深入交談一下，
可是那個年輕人似乎身有急事，沒有多停留片刻就匆匆離去了。
林華清與他失之交臂，到現在還深以為憾。
見在場的幾位縣市領導都沉默不語，
林華清想要借此好好敲打一下他們，便放緩了語氣，
淡淡說道：“毛選中有句話，叫做下車伊始，哇啦哇啦，最是招人討厭，今天我就招大家討厭一次，”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卻讓眾人俱都心中一寒。
林老說出這話，擺明了他徹底怒了。
林老招人討厭？誰敢討厭他啊？
就算真的討厭了，又能怎樣？還不是乖乖的聽話？
林華清繼續緩緩說道：“你們分管環保的副縣長死了，責任是沒有了。但青都濕地生態的保護就不做了？我看過你們的工作政績，前幾年遷走了一百多家工廠，騰出了九百公頃的土地，你們竟然全部用來開發房地產？區區一個大酒店項目，竟然就圈了兩百多公頃濕地！你們還想圈多少？附近兩個省的鋼鐵廠水泥廠，加班加點的為你們生產建筑材料，打了那么深的地基，用了上萬噸的混凝土灌裝，小洞庭的水系被完全阻斷！我去看的時候，周圍全是蚊子，連個螞蚱都看不見！好好的活水，硬是被你們變成了死水一潭！而且這么大的園區，排污系統怎么設計的？污水往哪排？我怎么沒看到任何一個設計方案？難道你們打算往小洞庭里排污水？”
長長的一段話，慢慢的說出來，
每一個字都是誅心之言。
滿屋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五位縣市領導低垂著頭，滿頭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