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轉身離開黑石渡,身后的蘆葦蕩在月光下泛著慘白之光,像一片無邊無際的墳場。
當三人發動車子駛離黑石渡時,后視鏡里的蘆葦蕩,已慢慢縮小成了一道灰黃的線。
段景宏松開方向盤上冒汗的手,扭頭看見葉瀾滄正用濕紙巾擦拭沾著泥點的帆布鞋。
因為葉瀾滄的鞋面上,還留著老漢院壩里的牛糞餅碎屑,不清理掉實在是有點難受。
“段哥,小葉姐,你們看后面,那是不是咱白天看到的老漢?”小李突然開口問道。
段景宏看了一眼后視鏡,葉瀾蒼也向后看去,果然發現里邊有一道隱藏的身影緩緩清晰。
這道身影正是白天三人去對方家中,卻發現不在家中賣假古玩的老漢,緣分妙不可言。
“嘖嘖,真沒想到這老漢會躲在蘆葦蕩里盯梢,這是還怕警察抓他呢吧?”小李在后座揉著發酸的小腿,“不對,段哥,他咋向咱們追過來了?他嘴里在說什么?”
段景宏輕輕踩下剎車,車子碾過一段坑洼路面,讓儲物格里的搪瓷缸叮當作響。他從后視鏡里看見葉瀾滄嘴角勾起的弧度:“那老漢最里頭罵釣魚執法呢,可能是看出來咱們的身份了,這年頭開機動車,怕還是略微有些太明目張膽了。”
“哈哈哈,以后黑石渡怕是更不可能存在文物非法交易了,雖然咱今天忙活后獲取的線索并不是那么多,但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噶!”段景宏笑著接過話茬,他只希望這樣能震懾一下那幫文物販子。
歡聲笑語之間,段景宏猛踩油門,車輛立刻沖出去,暮色徹底沉下來時,最終把車停在云河鎮夜市街口。紅彤彤的燈籠串從屋檐垂到路面,尤其是火鍋店里飄出的牛油香氣混著米酒味,瞬間驅散了滇南河的潮氣。段景宏選了家掛著老牌官渡火鍋木牌的鋪子,竹篾桌椅擺了個滿滿當當,鄰桌幾個穿靛藍圍裙的大嫂正用方言笑鬧,銅鍋里的紅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來三斤毛肚,兩盤黃喉,”段景宏把菜單往桌上一拍,又沖老板喊道,“再加三瓶啤酒!”
葉瀾滄解開了領口的紐扣,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真別說,你倒是知道哪兒有好吃的。”
葉瀾滄的目光掃過鄰桌的竹筲箕,里面碼著切成菊花狀的腰片,然后低聲道:“這地方看著比市局食堂強多了。”
小李早就已經餓到兩眼發直了,抓起桌上的胡辣椒面就往碟子里倒:“王隊要是知道我們在這兒胡吃海喝,非扒了我們仨的皮不可。”
紅湯鍋底端上來時,段景宏正給葉瀾滄倒啤酒,這種天氣吃火鍋,喝啤酒才是絕配。
琥珀色的泡沫漫過杯口,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黑石渡,葉瀾滄蹲在泥地里翻登記冊的樣子。
葉瀾滄鬢角的碎發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后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你想什么呢?”葉瀾滄的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催促道:“毛肚老了。”
段景宏趕忙回過神,趕緊夾起燙到卷曲的毛肚塞進嘴里,辣勁兒讓他直吸氣。
葉瀾滄遞過紙巾,自己卻慢悠悠涮著鴨腸:“明天去找劉正明,要注意方式。”
“哈哈哈,退休老干部最煩被人當嫌疑人審唄。”小李吃了口菌子隨口笑道。
“我扮成收古董的繼續套話?”段景宏抹著嘴,又往后道,“就說想跟他請教修復手藝。”
葉瀾滄微微挑眉反問道:“你一個古董販子,有啥資格接觸到這種正處級退休領導?”
“這有啥不能?你就看我怎么操作就完事了!”段景宏又夾了一塊毛肚吃下肚里道。
小李突然插嘴發問:“王隊那邊查完劉正明的檔案沒?這劉館長退休前有紀律處分?”
段景宏其實早就提前跟王隊通過消息了,他往鍋里下了盤血旺,看著鮮紅的血塊在辣湯里翻滾道:“王隊下午打電話說,劉正明退休前分管陳列部,經手過三起民間征集文物,其中兩件后來被鑒定為贗品,但最終還是都不了了之。還有一件事也很古怪,因為沐思茅入職博物館的推薦人就是劉正明。”
火鍋店里的喧鬧聲突然模糊起來,葉瀾滄夾著鱔魚的筷子停在半空,蒸汽氤氳中,她的眼神瞬間變銳利分析道:“那我明白了,其實也就是說,劉正明不僅提拔了沐思茅,還可能利用職務之便幫她接觸核心文物?”
“小葉姐,這段時間我們接觸的一切讓我感覺這時間線太巧了。”小李接茬補了一句。
“確實,這背后仿佛有人提前操控設局了,我們都是局中人。”段景宏喝了一口啤酒。
眾人一邊聊著,一邊喝著,很快火鍋店里的掛鐘指向九點,鄰桌的大嫂們結賬離開,竹椅拖動的聲音在空蕩的店里回響。
段景宏也結完了賬,看見葉瀾滄站在門口,正抬頭望著璀璨星空。
滇南的夜空格外清亮,銀河像條碎銀帶子橫亙在墨藍的天幕之上。
“瀾滄,你想什么呢?”段景宏邁步走過去,外套搭在了臂彎里。
葉瀾滄沒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到有些飄忽:“我這會在想我爸,他以前修復文物時總說,每個文物上的裂痕,背后其實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關鍵是要如何找到正確的角度去切入,然后成功修復文物。”
葉瀾滄轉過頭,眼里映著星光,極為慎重開口道:“景宏,也許我們一直找錯了切入的角度,滇王印失竊案的關鍵,根本不是龍楚雄或者劉正明,而是...”
“你爸?嘖嘖,你爸就是葉老先生吧?之前你還跟我說你爸就是個普通的老師,喝點酒你看你全吐出來了。”
“段警官,你這個人有時候挺討人嫌,總是不按套路出牌!”葉瀾滄瞬間就很無語了。
段景宏微微聳聳肩,沒有開口說話。眾人又溜達了一會兒后,便由沒喝酒的小李負責開車,車輛很快駛離了,后視鏡里的燈籠串漸成模糊的紅光。不久之后,段景宏下車走到了宿舍樓前,樓道里的聲控燈在他踏上臺階時啪一下亮起,照亮了墻面上禁止堆放雜物的褪色標語。
段景宏的宿舍在三樓盡頭,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樟腦味撲面而來。單人床上鋪著一張洗到發白的軍綠色床單,枕頭邊放著一本《古滇國青銅器圖譜》,書頁間還夾著沐思茅手稿的復印件。
段景宏踢掉皮鞋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在視網膜上留下晃眼的光斑。
白天的各種畫面在腦海中不斷回放:老漢顫抖的手指、葉瀾滄放大鏡下的乳化玻璃、王保山蓋章時手腕上的舊手表,反正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瘋狂充斥著段景宏的腦海,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入睡,腦子里不禁思索著到底誰才是幕后的操控設局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