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瀾滄想了想,最終也附和道:“而且他還和沐思茅勾結在一起,沐思茅熟悉博物館的情況,這二人聯手的話,咱們的難度太大了。”
王保山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行,你打吧?!?/p>
“這事確實非同小可,有你父親出面,或許能更穩妥些?!?/p>
段景宏感激地看了王保山一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指有些顫抖地按下了父親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的“嘟嘟”聲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聽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心上。
段景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他不知道父親接到這個電話會是什么反應,畢竟父親現在身份不同,處理這樣的事情需要更加謹慎。
但他知道,父親對寸文山的執念有多深,這不僅關乎到一樁案子,更關乎到一位老民警的初心和堅守。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終于被接了起來,聽筒里傳來父親沉穩而威嚴的聲音:“喂,景宏?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段景宏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爸,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說,這事關于寸文山?!?/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緊接著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
段景宏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聽筒里隨即爆發出父親急促的喘息:“寸文山?兒子,你從哪里聽到這個名字?”
段景宏能想象出父親此刻的模樣,準是在省軍區家屬院的老床上鯉魚打挺,軍綠色的老棉襖被掀到一邊,床頭柜上的降壓藥瓶滾落在地。
“爸,我今晚見到他了?!倍尉昂甑穆曇魤旱脴O低,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屏息凝神的眾人,“從金玉衣和滇王印被盜那天起,我就潛伏在龍楚雄身邊當臥底。”
“今晚在聚寶齋,龍楚雄管他叫‘六爺’,穿藏青色對襟褂,戴枚白玉扳指,右耳后有顆褐色的痣,說話時總愛用指節叩桌面?!?/p>
聽筒里突然傳來茶杯碎裂的聲響。“對,就是他!”
父親的聲音帶著咬牙的狠勁,“那枚扳指是他早年仿的清代乾隆款,玉料用的是昆侖山的山料,看著像和田玉,其實里面全是裂!”段景宏仿佛看見父親正站在老照片墻前,指著那張泛黃的通緝令。
那是二十年前省廳布下的天羅地網,最終卻讓寸文山帶著一批北魏佛像逃到了境外。
“爸,您怎么這么確定?”段景宏追問,指尖在錄音筆上劃出淺痕。
“我追了他整整八年!”父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破音,“他左眉骨有道刀疤,是當年在瑞麗跟馬幫火拼時被砍的,平時總用劉海遮著,只有仰頭喝酒時才露出來,你見到了嗎?”
段景宏猛地想起聚寶齋里的情景,寸文山仰頭飲盡茶杯里的普洱時,額前的碎發確實掀開過一瞬,那里隱約有道淺色的痕跡。
“是,好像有!”
“狗娘養的!”父親突然罵了句粗話,這在段景宏的記憶里極為罕見,“燒了他我都能認出那道疤!”
聽筒里傳來拉動抽屜的聲響,“兒子你聽著,市局專案組的七天期限作廢,讓弟兄們先歇口氣,別硬撐著?!?/p>
段景宏愣住了:“爸,可是!”
“沒什么可是!”父親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案子牽扯到寸文山就不是什么小案了。明天一早,我帶著省廳的人去你們市局,技術隊、行動隊、文物鑒定組全帶上。”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軟了些,“你在那邊盯緊點,別沖動,等我們到了再動手。”
掛掉電話時,段景宏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王保山湊過來,眼里的紅血絲亮得驚人:“老廳長怎么說?”
段景宏把手機揣回兜里,指腹在假勞力士的表蒙上蹭了蹭:“我爸說明天帶省廳的人過來?!彼鴫ι系牡褂嫊r牌,“七天期限,作廢了?!?/p>
老吳突然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淚花:“能歇口氣就好,昨晚盯梢時我都看見滇南河上飄著我太奶奶了?!?/p>
葉瀾滄揉著發酸的肩膀,目光還停留在沐思茅的照片上。
日光燈管突然閃了閃,將眾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像一群終于能卸下重負的歸人。
“省廳的人明天一到,咱們也算有靠山了?!崩蠀前颜郫B椅往墻角挪了挪,扯過件軍大衣往身上裹,“我先去值班室躺會兒,有動靜喊我?!?/p>
他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葉瀾滄也合上了筆記本,揉著發紅的眼眶:“我把追蹤器的數據導進系統,設置好警報就去休息?!?/p>
段景宏望著墻上松動的倒計時牌,伸手把那張“七日破案”的便簽扯了下來。
紙張飄落的瞬間,他忽然覺得肩膀輕了不少,假勞力士的塑料表鏈不再硌得慌。
“王隊,我去車里拿點東西,順便在附近轉兩圈。”他拽了拽花格子西裝,“龍楚雄那伙人說不定還沒睡?!?/p>
王保山揮揮手,目光卻沒離開桌上的錄音筆。
直到辦公室的門徹底合上,他才從煙盒里抖出支煙,打火機擦了三次才燃起火苗。
煙霧在他眼前繚繞,把滿墻的線索圖暈成模糊的色塊。
龍楚雄的走私路線、沐思茅的失蹤時間、寸文山二十年前的案底,這些原本零散的點,此刻突然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
軍綠色警服的領口沾著咖啡漬,王保山扯開兩顆紐扣,露出鎖骨處那道在邊境線留下的舊傷。
七天期限作廢,本該是松口氣的事,可他心里的石頭卻越沉越深。
老廳長親自帶隊,這陣仗哪里是來幫忙?分明是這案子已經捅到了省廳的神經,寸文山這三個字,就像顆埋了二十年的地雷,如今被他們給意外踩響了。他抓起桌上的紅繩,在指間纏了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