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文山坐在梨花木主椅上，手里拿著那支銅煙斗，煙絲已經點燃，煙霧在他面前繞著圈，像一層薄紗，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桌上擺著本舊賬本，是用牛皮紙做的封面，邊緣已經磨得發毛，攤開的那一頁寫著“老鬼交易記錄”，上面記著每次送仿瓷的數量和金額，字跡是寸文山的，蒼勁有力，卻帶著點潦草。
旁邊放著一支鉛筆，筆尖已經被磨得很鈍，顯然是經常用。
“六爺。”段景宏走到正廳門口，停下腳步，聲音很輕，怕打擾到寸文山。
寸文山抬起頭，看了眼段景宏，眼神里的疲憊散去了些，多了幾分溫和。他指了指桌旁的小凳子：“進來坐，瓷坯都做好了？”
“嗯，都打磨好了，下午就能上釉。”段景宏走到凳子旁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恭敬，“我檢查了一遍，沒有氣泡和裂痕，釉料也調好了，是按您之前教的比例配的，青料用的是云南產的，顏色應該能達到您想要的效果。”
寸文山點點頭，吸了口煙斗，煙霧從他嘴角溢出，慢慢飄向屋頂：“辛苦你了，小龍。這幾年你跟著我，沒日沒夜地做瓷坯，沒抱怨過一句，比楚雄懂事多了。”
提到龍楚雄，他的語氣頓了頓，眼神又暗了下去。
段景宏心里清楚，寸文山還在為龍楚雄的事心煩，他沒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寸文山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猶豫著開口，語氣帶著點年輕人的好奇和小心翼翼：“六爺，我有個事想跟您說，我來果敢兩年了，一直待在府里和作坊，還沒去過老街的賭石市場。”
“聽路人說，那兒挺熱鬧的，有很多好看的石頭，今天想過去溜達溜達，也算是散散心，您看行嗎？”
他說這話時，頭微微低著，眼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鞋是寸文山上個月給他買的，黑色的布鞋，很合腳。
他故意表現得有點緊張，像是怕被拒絕，這符合他平時“老實、聽話”的人設。
寸文山握著煙斗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本能地想拒絕，龍楚雄剛“背叛”離開，老街里肯定有不少眼線盯著寸府的人，賭石市場又是魚龍混雜的地方，軍政府和警方的探子都愛往那兒湊，段景宏去了不安全。
而且，他現在對任何人都多了幾分防備，哪怕是段景宏，也不敢完全放心。
可話到嘴邊，他又想起了過去的日子。
段景宏幾乎天天待在作坊里，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做瓷坯，從不多問不該問的事，也從不在外面惹麻煩，是他這幾年遇到的最踏實、最省心的弟子。
“罷了，你想去就去吧。”寸文山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摸出一沓緬幣。
是用橡皮筋捆著的，整整五十張，每張都是嶄新的，是他昨天剛從老鬼那兒收的貨款。
他把錢遞到段景宏面前，語氣帶著點叮囑：“拿著，別亂花錢，賭石市場的石頭大多是假的，別被騙了。也別跟不認識的人搭話，早點回來，下午還要上釉，別耽誤了工期。”
段景宏雙手接過錢，指尖觸到紙幣的粗糙質感，心里松了口氣，臉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對著寸文山鞠了個躬：“謝謝六爺！我肯定不亂花錢，也不跟陌生人說話，看完就回來，絕不耽誤上釉的活！”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又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轉身往院門口走時，他的腳步很輕快，卻沒回頭。
他知道，寸文山肯定在看著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走到院門口，他故意放慢腳步，目光落在庭院里的三角梅上。
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粉嫩嫩的，像剛開的樣子。
他假裝欣賞花，眼角的余光卻快速掃過巷口，確認沒有可疑的人盯著，才推開木門，走進巷口的陽光里。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正廳里只剩下寸文山一人。他把煙斗放在桌上，煙已經滅了，只剩下點火星，在煙絲里忽明忽暗。
他拿起桌上的賬本，卻沒心思看，眼神落在賬本上“龍楚雄”的名字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又亂又悶。
他想起龍楚雄剛跟著他的時候，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眼睛亮得很，每次見了他都喊“六爺”，聲音洪亮，想起龍楚雄每次贏了錢，都會第一時間給他送煙，說“六爺，這煙好抽，您嘗嘗。”
可這些好，又跟雷坤送來的照片、煙盒里的假紙條、沐孟蓮看到的啤酒攤密談，完全對不上。
照片里，龍楚雄跟那個“軍政府的人”相談甚歡；紙條上，寫著龍楚雄要出賣老兄弟的藏身處；沐孟蓮說，龍楚雄要拉段景宏一起跟軍政府合作。
“到底誰是臥底？”寸文山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他站起身，在正廳里來回踱步，腳步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窗邊時，他停下腳步，看著巷口的陽光。
陽光很暖，照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金子，可他心里卻一片冰涼。
他突然想起段景宏。
段景宏來果敢后，老兄弟強子去曼德勒送貨時被抓了，老陳在臘戍交易時被埋伏了；段景宏開始對接老鬼后，龍楚雄就出了“背叛”的事；段景宏今天請假去賭石市場，會不會是去跟警方接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段景宏是他的關門弟子，是他一手教出來的造假手藝，段景宏對他那么恭敬，昨天還在庭院里勸和，怎么可能是臥底？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是龍楚雄的事讓他亂了心神。
可心里的疑云卻像一團亂麻，怎么也解不開。
他伸出手，摸了摸窗沿上的灰塵，指尖沾了層白灰。
就像他現在的心情，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
他在果敢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心狠”和“眼準”，可這一次，他卻徹底糊涂了，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朋友，誰是藏在背后的敵人，更不知道，這場圍繞著“造假”和“臥底”的敵我難分局，最終會走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