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薄行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風里顯得格外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封的湖底艱難撈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壓抑多年的痛楚。
“他們……是被陸燁害死的。”
他吐出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自嘲,那弧度里浸滿了苦澀和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而我卻在他身邊待了這么多年,甚至一度被他偽善的面具所蒙蔽認賊作父。真是……可笑至極。”
傅語聽的心猛地一揪。
天啦!
竟然是這樣!
陸燁那人狼子野心她是知道的,沒想到他竟懵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
薄行洲以前受了多少委屈?
她雖然早有猜測薄行洲與陸家關系匪淺且并非善意,卻沒想到背后竟是如此血海深仇。
她能感覺到他平靜語調下洶涌的驚濤駭浪,那沉重的負罪感和仇恨幾乎要將他壓垮。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動作帶著笨拙卻真誠的安撫:
“沒事的……都過去了。”
她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冷硬側臉,聲音輕柔卻堅定:
“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你當時……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被他欺騙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說說的。”
她的信任像一絲微光,照進他冰封陰暗的內心角落。
薄行洲的思緒被她的話語拉回了那段他不愿觸碰卻日夜啃噬著他的過往。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仿佛有熊熊的火焰在燃燒,那火焰的名字叫仇恨。
他用一種近乎麻木,卻又字字泣血的聲音,緩緩講述:
“陸燁他看上了他最好兄弟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媽媽。”
他的聲音因極力克制而微微發顫:
“他覬覦薄家的財富和地位,更覬覦我母親……他不擇手段,費盡心機,先是騙取了我爸絕對的信任,成為他最得力的‘兄弟’和合作伙伴……”
“然后,他一點一點地,從內部蛀空、搞垮了我爸的公司……最后,甚至不惜放了一把火,把我家燒得一干二凈,偽裝成意外破產后,我父親承受不住打擊,帶著全家‘自殺’的假象……”
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媽她至死都不愿屈服于那個人渣……在最后關頭,想辦法把我送了出去……她自己選擇和爸爸在一起……”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剖開血淋淋的過往。
傅語聽聽得渾身發冷,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沉重感撲面而來。
她隱約聽說過,很多年前,榕城的首富姓薄,后來家族突然敗落,銷聲匿跡,而陸家則迅速崛起取代……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眼前這個男人,竟然是當年那個顯赫一時的薄家幸存下來的孩子!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心疼瞬間淹沒了她。
她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仇恨,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
她想抱抱他。
而她確實這么做了。
傅語聽伸出手,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抱住了薄行洲。
她的手臂環住他寬闊卻此刻顯得格外孤寂的后背,將臉頰貼近他的胸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那顆仿佛沉浸在冰窖里的心。
薄行洲的身體猛地一僵,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驚住了。
他低下頭,看向埋在自己胸前的女人。
傅語聽也恰好抬起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
月光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空氣中彌漫著糖葫蘆殘留的淡淡甜香和夜晚清涼的氣息。
他們的眼神在空中交錯、纏繞,彼此的眼瞳中都清晰地倒映著對方的身影。
距離太近,呼吸可聞。
不知不覺間,薄行洲緩緩低下頭。
傅語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長睫輕輕顫抖。
他的唇,帶著一絲微涼和試探,珍重地覆上了她的。
夜風似乎都變得溫柔,悄悄繞過相擁親吻的兩人,不忍打擾這片刻的寧靜與治愈。
————————
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徐茜的眼皮沉重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入眼是單調蒼白的天花板,身體的虛脫感和下腹隱約的抽痛提醒著她昏迷前發生的一切。
她猛地清醒過來,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一片平坦,原本或許該有的微妙變化感消失了,只剩下空落落的疼痛。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醫生!醫生!”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嘶啞干澀,帶著明顯的虛弱和急切。
一名值班護士聞聲快步走進病房,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平靜:
“怎么了?有什么事?醫生已經下班了,有情況可以跟我說。”
徐茜一把抓住護士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里,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恐懼和最后一絲奢望:
“護士!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樣了?!他沒事對不對?!”
護士微微蹙眉,不動聲色地掙脫開她的手,語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抱歉。送你來的時候情況就很危險,大出血,醫生已經盡力搶救了。孩子沒保住。”
孩子沒保住……
這幾個字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徐茜最后的心理防線
。她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地無聲重復:
“不……不可能……不會的……我的孩子……”
護士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繼續用沒有波瀾的聲音說道:
“另外,辦理入院時沒有看到你的家屬,手續是急救人員臨時處理的。麻煩你聯系一下你的家人或者朋友,明天盡快把相關費用繳一下。”
說完,護士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離開了病房,留下徐茜一個人沉浸在巨大的打擊和冰冷的現實里。
孩子。
真的沒了。
陸景言。
也不要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瘋狂地在床邊摸索著,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屏幕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地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您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后再撥……”
她不死心,再打。
“您撥打的用戶正忙……”
一次又一次,回應她的只有那冰冷而機械的女聲,一遍遍重復著相同的提示音。
陸景言把她拉黑了。
“啊——!!!”
徐茜終于崩潰了,發出一聲凄厲而絕望的尖叫,將手機狠狠砸向對面的墻壁!
手機瞬間四分五裂,屏幕碎片濺落一地。
她癱倒在病床上,身體因劇烈的哭泣和絕望而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混合著冷汗,浸濕了蒼白的臉頰和枕頭。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