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沒敢把“刺殺”、“滅口”這些詞說出口,但那恐懼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跟隨韓永福多年,深知太師李崇義的手段有多么狠辣無情。
自家老爺今日這等于是公然撕破臉,太師豈能善罷甘休?
韓永福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了管家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厲,嚇得管家把后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蠢貨!”
韓永福低聲斥道:“現在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既是為了說服管家,也是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
“李崇義現在絕不會動我,至少不會在明面上動我,更不會在我赴京途中下手!”
他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官場老吏的精明:“你動動腦子!陛下剛下旨升我的官,圣眷正隆!”
“我若在此時意外身亡,或者遭遇不測,第一個被懷疑的是誰?”
“就是李崇義!”
“他會蠢到在這個時候授人以柄,讓何高軒那些政敵有機會參他一個戕害功臣、對抗圣意的滔天大罪嗎?”
“他不會!他不僅要讓我活著到京城,還要讓我‘好好的’到京城!”
韓永福的語氣變得篤定起來:“他真正的殺招,是在我到了京城,坐上那個該死的工部侍郎的位置之后!”
“那時,他有的是辦法,用官場的規矩,用層出不窮的陰招,慢慢炮制我,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決絕和算計:“所以,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
“明日就出發,快馬加鞭,盡快趕到京城!只要進了京,我就直接去投奔何高軒何大人!”
他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何大人與李崇義勢同水火,而且在朝堂上又力保吳承安。”
“我如今手握李崇義不少隱秘,又曾協助吳承安立下大功,于他而言,正是有價值的投誠之人!”
“只要我獻上投名狀,表明立場,求得他的庇護。”
“有他這位御史大夫護著,就算李崇義是太師,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看向管家,語氣不容置疑:“所以,別再廢話了!”
“趕緊去收拾!明日天亮,必須出發!我們的生死,就在此一舉了!”
管家被韓永福這一番連消帶打、分析得頭頭是道的話鎮住了。
雖然心中依舊忐忑,但也明白確實別無他法,只得連連點頭:
“是是是,老爺英明!小的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說完,慌忙退下,指揮仆役們開始收拾殘局,準備行裝。
韓永福獨自站在破敗的書房門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何高軒愿意收留他,賭的是他手中的籌碼足夠分量。
前途未卜,吉兇難料,但相比于坐以待斃,他寧愿選擇這條看似險峻,卻或許有一線生機的路。
兩日后的傍晚,吳承安的大軍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處扎下營寨。
連綿的營帳如同突然生長出的蘑菇群,炊煙裊裊升起,驅散著北地的寒意。
士兵們圍著篝火,或擦拭兵器,或咀嚼干糧,雖然疲憊,但士氣尚算高昂。
中軍大帳內,炭盆燒得正旺,吳承安剛剛與岳鵬舉、雷狂等將領議完明日行軍路線。
眾人散去不久,親兵便進來稟報,稱有一名自稱孟津來的信使,有韓永福韓大人的親筆信要面呈將軍。
吳承安目光微動,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立刻道:“帶他進來。”
很快,一名風塵仆仆、面帶倦容但眼神精干的漢子被帶了進來。
他見到端坐在主位、一身戎裝更顯英武的吳承安,立刻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小的奉韓大人之命,星夜兼程,特來將此信呈交吳將軍!”
吳承安接過信,驗看火漆封印無誤,是韓永福的私印。
他拆開信,就著帳內明亮的燭火,仔細閱讀起來。
信的內容不長,但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急于尋求合作的焦灼。
韓永福在信中再無任何虛與委蛇,直接點明太師李崇義因其“背叛”而施以“明升暗降”的報復,將他調任毫無實權且危機四伏的工部侍郎。
隨后,他將自己所知的、李崇義可能通過沿途州府在兵員、糧草上刁難。
拖延甚至使絆子的幾種手段、關鍵節點以及幾位可能與太師府關系密切的州府主官姓名,都一一列出。
可謂是將一份重要的“投名狀”送到了吳承安手上。
看完信,吳承安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笑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崇義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而韓永福的反應,也正在他的算計之內。
這顆埋在太師陣營里的釘子,終于開始發揮效用了。
他收起信件,看向下方依舊跪著的信使,語氣平和地說道:“韓大人的信,本將軍已經看了。”
“有勞你奔波之苦。回去轉告韓大人,他的心意,本將軍明白了。”
“他所提及之事,本將會格外留意,定不會讓某些人的齷齪手段得逞。”
那信使聽到吳承安如此表態,一直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顯然他此行背負的壓力極大。
吳承安頓了頓,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實則意味深長:
“另外,也請轉告韓大人,京城水深,工部事務繁雜,若遇難處,或可前往洛陽城,拜會何高軒何大人。
“何大人為人正直,念及韓大人于白沙溝之功,或能給予些許指點與庇護。”
這話等于是在給韓永福指了一條明路,也是將他更徹底地推向何高軒的陣營。
信使是韓永福心腹,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連忙叩首:
“小的明白!一定將將軍的話帶到!”
“嗯,下去休息吧,天冷了,明日天亮再返程不遲。”吳承安揮了揮手。
“謝將軍!小的告辭!”信使再拜,躬身退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