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漆黑狹長的山洞內(nèi)，庫吉薩此時正雙眼緊閉、虛弱無力地躺在一張獸皮上。
仔細(xì)看的話會發(fā)現(xiàn)，他渾身上下裸露出來的皮膚上都泛著暗紅色的條紋狀瘢痕。
此情此景，就仿佛有一條條暗紅色的小蛇潛藏在他的皮下，從上到下爬滿了他年輕的身體。
而在他的身邊，塔瑪爾部落的薩滿祭司木力臺正面色凝重地站著，此刻他憂心忡忡地望著自己面前奄奄一息的庫吉薩。
與此同時，庫吉薩突然猛地一下睜開了眼睛。
但身體上傳來的劇痛使他一時無法大聲說話，所以只能用微弱的聲音詢問站在一旁的木力臺。
“我…這是在哪？”
“首領(lǐng)，您終于醒了，您的身體現(xiàn)在很虛弱，請不要再說話了。”
“木力臺，你為什么叫我首領(lǐng)？我父親他怎么了？”
“杜爾班首領(lǐng)和圖麗夫人都……”
木力臺并沒有把這個噩耗再繼續(xù)說下去，他怕年輕的庫吉薩承受不住噩耗所帶來的打擊，再一次暈厥過去。
其實關(guān)于這件事，庫吉薩心里也早已經(jīng)猜到一個大概了，此刻他問木力臺只是為了尋求那百分之一的希望，來證明自己的猜想是錯的。
可事實確實是像他所想的那樣：他的父母已經(jīng)死在了半天之前的那場浩劫中。
“既然我的父母已經(jīng)去世了，為什么你把我?guī)У竭@里來？部落里的其他人呢？他們都在哪兒？”庫吉薩強忍著巨大的悲痛，繼續(xù)朝木力臺問道。
“首領(lǐng)，部落現(xiàn)在的情況…您還是先別再問了，您先休息吧。”
此時庫吉薩卻不顧身體的疼痛，硬撐著坐起了身，他瞪著血紅的雙眼朝木力臺吼道：
“塔瑪爾部落到底怎么了！木力臺！我命令你現(xiàn)在就回答我！！”
“塔瑪爾部落…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了。”
木力臺的聲音很輕，但卻像一座大山壓在了庫吉薩的心頭，直讓年輕的他喘不過氣來。
隨后庫吉薩又接著問道：
“你為什么這么說？難道部落里所有人都死了嗎？”
“是的首領(lǐng)，很不幸，部落里的絕大部分人都死在了地獄之火的灼燒下，其中就包括您的父母和部落里全部的戰(zhàn)士。
而幸存下來的只有那些沒來得及喝到酒的侍者，還有那些并沒有參加您婚禮的戰(zhàn)俘和奴隸。
但這些人并不完全算是塔瑪爾部落的人，所以我說塔瑪爾部落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了……”
“我們被滅族了？”庫吉薩的聲音顫抖著，他無法相信這樣的事實。
“是的首領(lǐng)，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塔瑪爾部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從此以后我將是您唯一的部眾。”
木力臺回答這個問題的語氣格外冷靜，這不禁讓庫吉薩想起了另一件擺在眼前的事。
“那我為什么沒死？你呢，你又為什么沒死？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而我們倆還活著？”
“我并沒有喝桶里的酒。至于您，是我通過溝通神靈，請求了狼神葛沃的庇佑，為您保住了您的性命。”
木力臺的這個回答，乍看起來似乎難以理解，但事實確實如此：塔瑪爾部落的所有人都死于同一桶酒。
不過這桶酒并不是毒酒，而是一種被施加了法術(shù)的特殊助燃劑。
關(guān)于這件事，我們還是要從塔瑪爾部落世代流傳下來的的婚禮習(xí)俗開始講起。
在塔瑪爾人的婚禮上，新郎新娘、雙方的父母親友、以及到場所有的賓客，都要從同一個大桶中舀酒來喝。
這既象征著塔瑪爾人對于部落團結(jié)的向往，同時也代表了這些賓客們對于新人的美好祝愿。
此刻，庫吉薩也終于回憶起了半天之前，在自己婚禮上發(fā)生的那場讓他匪夷所思的劫難……
當(dāng)時婚禮已經(jīng)接近尾聲。
部落中上至他貴為首領(lǐng)的父親母親，下至每一位塔瑪爾部落的普通戰(zhàn)士，大家都從酒桶中舀出了酒。
但就在所有人都喝光了手中的美酒之時，站在庫吉薩身旁的美麗新娘突然一把推開了他。
隨后，美麗的新娘把手中的酒杯猛地往地上一摔，緊接著她又一次高喊起了庫吉薩初見她時她口中的那句誓言：
“火焰之花永不凋零！”
在喊出這句誓言之后，新娘的身體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產(chǎn)生了異樣。
只見一道道火焰同時從她的全身上下竄出，隨后這些火焰又在一瞬間相連，匯聚成了一片片細(xì)長花瓣的形狀。
這些火焰化成的花瓣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們像包裹花蕊一樣將新娘嬌嫩的身體緊緊包裹在其中。
隨后，包括庫吉薩在內(nèi)，在場所有人的身上都傳來了如同被火焰灼燒般的劇痛。
緊接著人們便一個接一個地在這巨大的痛苦中掙扎著倒下，猶如傳說中的地獄眾生一樣。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身上卻并沒有火焰出現(xiàn)，仿佛在灼燒他們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火焰。
這就是傳說中的那朵火焰之花的威力，它是來自地獄的魔花，來自地獄的火焰只會在信仰火焰之花的人身上顯現(xiàn)。
此時塔瑪爾部落的所有人便是這地獄之火焚燒的對象。
他們都喝下了地獄之火的助燃劑，變成了一堆淋滿桐油的干燥木柴。
而庫吉薩的新娘則是作為地獄之火的載體，變成了點燃這堆木柴的火種。
僥幸活下來的庫吉薩并不知道到底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浩劫，更不知道為什么自己的婚禮竟然變成了整個塔瑪爾部落的葬禮。
于是他問向了和他同樣活下來了的木力臺：“這一切到底是怎么發(fā)生的？”
“是您的新娘對我們的報復(fù)，她一直痛恨我們的部落屠殺了她的同胞。”木力臺冷靜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可是她為什么在婚禮之前沒有實施這樣的報復(fù)，而是多等了這么長時間？”
“抱歉首領(lǐng)，這其中具體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是什么？”
“您那位新娘自己肯定是不具備這樣的能力的，一定是有人暗中幫她找到了火焰之花的召喚方式。”
“這個人會是誰？我們部落中誰有這樣的本事？”
“抱歉首領(lǐng)，這我不知道。”
就在庫吉薩沉浸在這場慘劇過后的悲痛中時，距離他百里外的白龍江東岸，幾名身著薩滿服飾的男人正虔誠地跪在岸邊。
他們其中的一人把自己的頭緊貼在岸邊的沙地上，對著面前的江水低聲說道：
“偉大的江神，我們在此感恩您賜予的奇妙力量。
就在今天白天，我們對大江對岸的塔瑪爾部落進行的大清洗已經(jīng)成功實現(xiàn)了。”
這人的話音剛落，就見月光映襯下的江面上突然憑空激起了一層層巨浪。
隨著巨浪的不斷翻騰，一條身形龐大的白色巨龍也從江水中探出了頭。
岸邊跪著的幾人此時也仿佛受到了來自這條白龍的驚嚇，身上不住地顫抖起來。
只見他們幾個都同時用自己的膝蓋跪著后退了幾步，生怕白龍張開巨口一口將他們幾個吞進肚里。
“別忘了你們事先答應(yīng)我的回報。”白龍并未像人一樣開口說話，但這聲音卻憑空出現(xiàn)在在場幾人的腦海中。
為首的薩滿緊忙又把頭叩在了地上，顫抖著對面前的白色巨物說。
“當(dāng)然，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您對我們的幫助。
等我們的部落徹底統(tǒng)一大江兩岸的土地之后，一定每年都會按照約定給您供奉的。”
白龍在得到他們肯定的答復(fù)后微微點了點頭，隨后便翻動起自己巨大的身體，轉(zhuǎn)身又鉆回了江水里。
此時夜幕下的岸邊，只剩下了這幾名驚魂未定的薩滿，他們在彼此的攙扶下顫抖著站起了身。
其中一名稍顯年輕的薩滿很快便從剛才的驚嚇中走出來，此刻的他似乎已經(jīng)按耐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只聽他對為首的那位薩滿說：
“您可真是睿智，能想到借助江神的力量來替我們發(fā)動戰(zhàn)爭。我們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對岸最強大的塔瑪爾部落。”
旁邊另一位年輕薩滿隨即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以咱們部落目前的實力，如果真的要和塔瑪爾部落那群惡狼硬碰硬，只怕還真是很難戰(zhàn)勝他們。”
可那位為首的薩滿卻沉默不語，仿佛并沒有聽見他們倆剛剛拍的馬屁。
此時的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白龍江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著：“恐怕這件事沒有我想象中那么簡單……”
幾天之后，庫吉薩與木力臺棲身的山洞里。
“我們到底什么時候能回到部落去？我父母的尸身都還未得到安葬，你究竟還要帶著我在這不見天日的山洞里躲多久？”傷勢稍有好轉(zhuǎn)的庫吉薩朝木力臺問道。
“難道您到現(xiàn)在還沒弄清楚嗎？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不是我們的部落了，我們永遠都回不去了。”木力臺冷靜地回答道。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為什么永遠回不去了？”
“尊敬的首領(lǐng)，我實話告訴您吧，就在昨天我出去尋找食物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我們的部落的營帳已經(jīng)被一群人占領(lǐng)了。”
“被誰占領(lǐng)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部落都已經(jīng)臣服于塔瑪爾部落了，還有誰能有這么大的膽子？”
年輕的庫吉薩雖然天生就帶有領(lǐng)袖的特質(zhì)，但此時的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自然是很難對當(dāng)前的局面有一個清晰的認(rèn)知。
而身為塔瑪爾部落薩滿祭司的木力臺，似乎早就通過溝通神明的力量預(yù)見到了這種情況的發(fā)生。
所以他在那場浩劫發(fā)生的當(dāng)日，就獨自帶著奄奄一息的庫吉薩躲進了這個人跡罕至山洞里。
而事實也確實如他所預(yù)料的那樣。
就在塔瑪爾部落發(fā)生那場浩劫的第二天，整個部落原有的領(lǐng)地就都被一個從大江對岸過來的部落占領(lǐng)了。
不過讓庫吉薩和木力臺二人沒想到的是，塔瑪爾部落的滅族慘劇，竟然就是拜這個大江對岸的神秘部落所賜。
這是洪都部落，他們所信仰的圖騰是一條魚，一條身形狹長、背部長著怪異背鰭的大魚。
洪都部落世居白龍江的東岸，他們的棲息地與塔瑪爾部落所統(tǒng)一的這片廣袤土地隔江相望。
在洪都部落里，大部分人都以在江中捕魚為生，這支部落不像塔瑪爾部落這樣擁有大量英勇的戰(zhàn)士。
實際上，在他們當(dāng)中的獵人都很少，除去那些為部眾預(yù)測捕魚時的天氣情況的薩滿之外，這個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只會捕魚。
但就是這么一支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部落。
居然能在他們部落中薩滿祭司的運作下，依靠著江神白龍賜予的火焰之花的召喚方式，不費一兵一卒地消滅了最強大的塔瑪爾部落。
那個在庫吉薩大婚前夜，將火焰之花的助燃劑扔進新娘營帳內(nèi)的神秘人。
他就是洪都部落的最高薩滿祭司，也正是他和白龍江神做了一場骯臟的交易。
狡猾的魚群借由白龍賜予的力量，通過一朵來自地獄的魔花成功屠盡了狼群。
在這個原始的時代，野蠻文明中的人類與自然界這些神秘力量顯得格外親近。
似乎人類種群的一切巨大改變都脫離不開這種魔幻色彩。
但故事到這里還沒結(jié)束。
魚群在那場屠殺中漏掉了庫吉薩這頭年輕的惡狼，他會像一粒帶著仇恨的種子一樣重新扎根。
但此時的庫吉薩顯然還不具備復(fù)仇的能力，他在棲身的山洞中又問了木力臺一個問題。
“我該怎么做才能奪回屬于塔瑪爾部落的榮耀？”
“依我看，您還是先養(yǎng)好您身上的傷再做打算吧。”
木力臺的語氣依舊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剛剛經(jīng)歷滅族之災(zāi)的并不是他所在的部落一樣。
庫吉薩接著問：“養(yǎng)好傷以后呢？我終究還是要奪回屬于我的一切的，到時我該怎么做？”
木力臺這次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回答年輕首領(lǐng)的問題，或許在他的心中，庫吉薩這種想法有些過于天真了。
眾所周知，在林海之中，只有成群的狼才能對其他動物產(chǎn)生足夠的殺傷力。
但庫吉薩現(xiàn)在卻是一頭失去了一切的孤狼，他想要奪回屬于自己的領(lǐng)地，還要走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昔日的塔瑪爾部落領(lǐng)地中心的一座營帳內(nèi)，一群人正圍圍坐在一起。
此刻的他們，正在盡情享用著已經(jīng)消亡的塔瑪爾部落所留下的遺產(chǎn)——鮮美的肉食和甘甜的美酒。
他們中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身材矮小，且因暴食而過度肥胖的男人，這是洪都部落的首領(lǐng)磨罕。
“讓我們共同舉杯，慶祝這偉大的勝利！”磨罕舉起手中的酒杯，對在場眾人說。
“敬偉大的勝利！”在場的眾人共同舉起了各自的酒杯，隨后與首領(lǐng)一起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坐在磨罕左側(cè)的一名壯漢在喝光了酒后，又伸手招呼站在自己身后不遠處的侍者前來添酒。
磨罕看著侍者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過來添酒的一幕，突然開始調(diào)侃起了那壯漢：“怎么樣啊？還是這里好吧？”
“當(dāng)然，這里有肉吃，還有酒喝，甚至還有現(xiàn)成的塔瑪爾部落為我們留下的奴隸伺候我們。”壯漢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烤鹿肉，隨后滿嘴流著油回答道。
就在這時，洪都部落的薩滿祭司哲巴里，突然大步走進了營帳內(nèi)。
他的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神色，似乎他并不是來和在場眾人一起享用盛宴的。
“首領(lǐng)，我剛發(fā)現(xiàn)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立刻向您稟報。”哲巴里對著坐在主位的磨罕說。
可磨罕卻對哲巴里口中所說的重要的事不以為意，他用手勢指揮著在場眾人挪出了一個空位，隨后向哲巴里招呼道：
“什么事情也沒有享用美酒重要，快坐下吧哲巴里！我的大功臣！今天我一定要和你一醉方休。”
“首領(lǐng)，請您先聽我說，我要說的真的是一件十萬火急的事！”
磨罕似乎被哲巴里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掃了興，不耐煩地說：“那你就快說，說完了好喝酒。”
“是這樣的，我在清點塔瑪爾部落人的遺體時，發(fā)現(xiàn)少了兩個人的尸體。”
“只是少了兩具死人的尸體而已，我當(dāng)是多大的事呢，這有什么好讓你大驚小怪的嗎？”
“可少的那兩個人，分別是塔瑪爾部落的少主庫吉薩，和塔瑪爾的祭司木力臺。”
“庫吉薩？是杜爾班的兒子吧，沒準(zhǔn)他的尸體是被狗叼走了。”磨罕的心里仍未對這個消息提起足夠的警覺。
“不！首領(lǐng)！請您立刻下令，叫人出去尋找這兩個人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哲巴里說在這句話時刻意提高了自己的嗓音，想以此來引起首領(lǐng)對這件事的重視。
磨罕也被哲巴里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喊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他臉上的表情便化為了惱怒。
只見他站起身來，憤怒地指著哲巴里吼道：
“哲巴里！你別忘了，我才是洪都部落的首領(lǐng)。
即使你為部落贏得了這場勝利，那也不是你能站在我面前對我大呼小叫的理由！”
哲巴里此時也已經(jīng)對自己首領(lǐng)的愚蠢感到失望透頂，他向在場眾人行過禮后，便獨自轉(zhuǎn)身離去……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庫吉薩對著剛剛尋找食物回來的木力臺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們到底什么時候才能離開這里？以后我們就只能以這個山洞為家了嗎？”
木力臺將手中剛剛采摘來的新鮮野果放在了庫吉薩的面前，隨后輕聲回答了庫吉薩的這個問題。
“起碼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出去，而且我們也無處可去。”
“占領(lǐng)我們部落的到底是什么人，我們真的有必要那么怕他們嗎？”庫吉薩疑惑地問道。
“是洪都部落，他們是我們對岸的一支規(guī)模不大的漁民部落。”
“那是他們屠殺了我們的部落嗎？”
“首領(lǐng)，這我不知道。”
“木力臺，你不是可以溝通神靈嗎？為什么你不問問你的神靈？”
“抱歉首領(lǐng)，我做不到，我確實能溝通神靈，但我只能做到為塔瑪爾部落的戰(zhàn)士們療愈傷病。
像您提到的這樣的占卜，并不是我的專長。不過我想一定會有人可以做到這事的。”
木力臺的回答讓庫吉薩大失所望，他現(xiàn)在極度迫切地想知道，害了自己父母和族人的人到底是誰。
不過身體上的傷痛讓他并沒有發(fā)怒，而是伸手拿起了一個木力臺剛剛摘回來的果子放進嘴里，隨后繼續(xù)和木力臺聊天。
“木力臺，我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首領(lǐng)，您請問。”
“既然塔瑪爾部落已經(jīng)不存在了，那你為什么還留在我身邊照顧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為什么不離開這，把我留在這自生自滅，然后自己去找一個好的出路？”
“因為我曾經(jīng)對您的父親發(fā)過誓，發(fā)誓我會永遠效忠于塔瑪爾部落，所以您擁有我的絕對忠誠。”
“可你是一個薩滿，并不是戰(zhàn)士，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們這些薩滿的嘴里沒有一句實話呢。”
“沒能讓您完全信任我們，這確實是我作為薩滿祭司的失職。”
“好了，不說那么多了，以前確實是我有失偏頗，不過現(xiàn)在，木力臺，你擁有了我全部的信任。”
木力臺聽到這句話竟然是從年輕的庫吉薩口中說出，當(dāng)即表現(xiàn)出了一副充滿激動和欣慰的神色。
“尊敬的庫吉薩首領(lǐng)，我一定會像對您的父親一樣，誓死效忠于您的。”
庫吉薩此時也用眼神打量著木力臺，他慶幸于木力臺這個不幸中的萬幸，同時也為在這樣的困境下，還有這樣的忠誠追隨者而感動。
不過庫吉薩很快就收起了這份感動，沒有讓自己的眼淚奪眶而出。
母親圖麗對他的那套“強者為尊”的教育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里，同時他對套理念也有著自己的理解。
強者為尊這四個字，其實反過來也是一樣，作為身居上位的尊者，他要時時刻刻體現(xiàn)出自己的強大。
感動，不是強者該流露出的感情。
眼淚，也不是應(yīng)該在強者身上看到的東西。
“木力臺，我現(xiàn)在要對你下達命令。”庫吉薩眼神堅毅地對著木力臺說道。
“您請說。”
“如果我在復(fù)仇的路上遭遇不測，到時你一定要想盡辦法讓自己活著，再將偉大的塔瑪爾部落的所有事讓你所信仰的神明知曉。”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想并不需要扯到生死上面。
您想將塔瑪爾部落發(fā)生的所有事告知神明的話，這不算太難的事。”木力臺對著庫吉薩回答道。
庫吉薩卻絲毫沒給木力臺留面子：“可你做不到，不是嗎？或者說現(xiàn)在的你暫時還做不到。”
“是的首領(lǐng)，我為我的無能向您致以歉意，但我可以帶您找到能完成這件事的人。”
“哦？該去哪找？”
“去我的家，我出生的那個地方。”
木力臺此時的眼睛突然望向藏身的洞口之外，緩緩回憶起了他自己口中所說的自己出生的那個地方。
“你出生的地方？難道不是塔瑪爾部落嗎？”庫吉薩疑惑地問向木力臺。
“是的，我雖然是塔瑪爾的薩滿祭司，可我并不是塔瑪爾族人，我出生在林海深處的一個薩滿村落。”
“薩滿村落？”
“對，那是一個人數(shù)很少的村落，但生在那里的人無論男女，都是可以溝通神靈的薩滿。”
“那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在這片土地上還有這樣一個由薩滿組成的村落？”
“尊敬的首領(lǐng)，不僅是您，其實這片土地上大多數(shù)人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村落存在。”
“那它到底在哪兒？木力臺，你能帶我去嗎？”
“很遺憾首領(lǐng)，如今的我已經(jīng)失去了重新回到那里的資格。”
“為什么這么說？那里不是你的家嗎？不是你的出生地嗎？為什么你回不去了？”
“這是我們的規(guī)矩，一旦走出村子效忠于其他部落，就永遠不能再回到村子里了。”
“這……”
庫吉薩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其實他心里很明白木力臺的苦衷。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確實是這樣。
有很多部落和族群都有類似的傳統(tǒng)：部落里的人一旦離開部落另謀出路了，便不會再被允許返回部落。
這要是在信仰狼神的塔瑪爾部落里，那些離開部落的人甚至?xí)兂烧麄€部落的仇敵。
離開部落的人如果再次被塔瑪爾人見到，任何身份的族人都可以直接殺了他。
因為狼群最需要團結(jié)，這是他們生存的必要條件，塔瑪爾部落的任何人違反了這個鐵律都只能是死路一條。
可此時的庫吉薩卻仍不死心，他抱著僅有的一點希望向木力臺問道：
“那…你能不能只把我?guī)У侥抢锶ィ缓竽憔碗x開，讓我獨自一個人進去呢？”
“抱歉首領(lǐng)，那樣我也做不到。”
“這怎么會做不到？難道你離開太久了，已經(jīng)不記得回去的路了嗎？”
“不，我實話告訴您，不是我不記得回去的路了，而是如果要您去那里，根本就沒有路可走……”
“沒有路？”
庫吉薩被這句話搞的摸不著頭腦，在他的認(rèn)知里，即使是林海最深處，只要有人的地方也一定會有路可走。
但事實確實是像木力臺說的那樣，世上確實沒有任何路可以通向他出生的那個村落。
因為那是一個被魔法隱藏起來的，并不真實存在于世界上的村落……
庫吉薩此時心里唯一的一點希望也被也被木力臺否決了，他頓時心如死灰，隨即順著木力臺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向了洞口外面。
庫吉薩無力地對木力臺說：“木力臺，你能給我講講那里嗎？講講關(guān)于你的家鄉(xiāng)的事。”
他這樣說并不是真的想了解木力臺的家鄉(xiāng)，而是想借此轉(zhuǎn)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從絕望中逃離出來。
但木力臺卻對此顯得很有興趣，他爽快的答應(yīng)了庫吉薩的要求，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記憶中的家鄉(xiāng)。
“那是個很美的地方，村子周圍的樹木很茂密，那些樹木的樹葉一年四季都是青綠色的，它們好像永遠都不會落下來一樣。”
“樹上還有很多種類的鳥兒，各種顏色的都有，它們總是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我小的時候還試著抓過它們呢，不過從來沒成功過。”
“說點別的，你們村子附近還有其他的動物嗎？”庫吉薩打斷了木力臺的回憶。
于是木力臺又接著講起了家鄉(xiāng)附近的其他動物種群：
“是的首領(lǐng)，那里還有很多其他動物。比如狐貍，有各種毛色的狐貍。
紅毛的狐貍像生自火焰里的精靈，黑毛的狐貍就像剛從黑土地里鉆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油亮油亮的。
要說最漂亮的還要屬那些白毛的狐貍，它們的毛發(fā)就像雪一樣潔白，仿佛造物主不忍讓任何顏色玷污它們的美麗，所以只給了它們一身最干凈的白色毛發(fā)。”
“那里有狼嗎？熊呢？這些都有嗎？”庫吉薩特意提到了這兩種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動物。
但木力臺接下來的回答卻讓他大失所望。
“很遺憾首領(lǐng)，在我在那里生活的那些年里，并沒有看到過什么熊的蹤跡。
至于狼也是一樣，我從小到大只見到過一頭體型不大的狼，并沒有看到過成群的野狼出沒。”
“一頭孤狼，就像如今的我一樣……”庫吉薩百感交集地?fù)u了搖頭，隨后便沒有讓木力臺繼續(xù)講下去。
但木力臺卻似乎正說得興起，他并沒有注意到自己年輕的首領(lǐng)臉上閃過的悲傷，又接著說道：
“不過那里的人們都很有趣，男女老少都是薩滿，每個人都有溝通大自然內(nèi)的萬物眾生和各種神明的能力。”
“那你們的村子也有自己的首領(lǐng)吧？就像我父親那樣的，統(tǒng)領(lǐng)所有人的領(lǐng)袖。”庫吉薩又重新對木力臺的家鄉(xiāng)提起了興趣。
“是的，我們也有自己的首領(lǐng)，我們一般稱呼他為白薩滿。”
“白薩滿？”
“對，如您所見，所有的薩滿都是黑袍薩滿，但只有我們中的領(lǐng)袖是個例外。
只有擁有最強大的力量，能夠在隨時隨地，自由地溝通萬物眾生的人，才能夠身穿白色薩滿袍，成為我們所有人的領(lǐng)袖——白薩滿。”
聽到這里，庫吉薩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芒，他用近乎瘋癲地語氣問木力臺：
“木力臺，那我有機會成為白薩滿嗎？”
白龍江畔，驚濤拍岸。
包括磨罕在內(nèi)的洪都部落眾人，全部都在薩滿大祭司哲巴里的帶領(lǐng)下，排成一條整齊的隊列，恭恭敬敬地跪立在岸邊。
今天是洪都部落祭祀江神的日子，作為一支以打漁為生的部落，他們比其他那些部落更重視水中那位江神的喜怒。
“哲巴里，開始吧。”磨罕對身穿薩滿袍佇立在岸邊的哲巴里說。
哲巴里同時也舉起了手中那面用牛皮制成的薩滿鼓，在他的不斷敲擊下，響亮的鼓聲連綿不斷。
這是哲巴里的拿手好戲，他能以這種特殊的節(jié)奏溝通棲息在江底的白龍江神。
片刻之后，在洪都部落眾人的共同見證下，原本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突然猛地一下激起了一陣陣巨浪。
“要來了嗎？”磨罕看著面前的大江問道。
“是的首領(lǐng)，待會江神現(xiàn)身后，請您不要和它對話，讓我來和它溝通就好。”哲巴里在江神現(xiàn)身前的最后時間里，還在不放心地囑咐著磨罕。
哲巴里話音剛落，巨大的白色身影便從江水中猛地一下躥出。
被它這一下濺起的江水淋到了在場不少人的身上，可奇怪的是，離白龍現(xiàn)身處最近的哲巴里周身上下卻沒有沾到一點水。
“尊敬的江神，我們按照約定來供奉您了。”哲巴里恭敬地對著白龍說道。
可白龍這次卻并沒有像上次一樣，把要說的話通過感應(yīng)打在這些人的腦海里。
只見他騰空飛起，圍繞著在場的洪都部落眾人的頭頂上空，開始上下翻飛起來。
它這樣做，似乎是在向在場這些渺小的人類彰顯自己的神威。
“怎么來了這么多人？”白龍用感應(yīng)的方式問道，不過這句話卻只有哲巴里一個人能聽見。
“是的江神大人，我們的部落在日益壯大，今天來的人其中有不少都是以前其他部落的人，他們剛剛歸順于洪都部落。”
可讓哲巴里沒想到的是，他本想將這個好消息匯報給白龍，可白龍卻因此表現(xiàn)出了一副很憤怒的樣子。
它甩動巨大的龍身，以更快的飛行速度，掠過了在場眾人的頭頂。
“這些人以前并不尊敬我，他們拒絕成為我的信徒，他們罪該萬死！！”白龍用憤怒的聲音，將這句話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腦海里。
哲巴里此時也被白龍的喜怒無常搞的有點不知所措，不過身為薩滿祭司的他，自然知道該如何取悅神明。
“偉大的江神，請您息怒，我在此替他們懇請您的寬恕。
這些人之前都是被無恥的杜爾班統(tǒng)治著，他們被塔瑪爾部落灌輸了那套不敬神明的理念，因此才會拒絕成為您的信徒。
現(xiàn)在我們在您偉大神力幫助下成功打敗了杜爾班，消滅了實行殘暴統(tǒng)治的塔瑪爾部落。今后我們會讓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所有人都信仰于您。”
哲巴里這番話一說完，原本憤怒的白龍也稍稍平復(fù)下來。
只見它重新飛回到江面上空，用巨大的身軀向在場的眾人施以極強的威壓。接著便向在場眾人說道：
“那就讓我好好看看，你們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對我的敬意吧！”
哲巴里隨即心領(lǐng)神會，他迅速轉(zhuǎn)過身，指揮著在場眾人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供品傾倒入白龍江中。
隨后，不計其數(shù)牛羊肉、馬肉鹿肉、林間打來的野豬肉、以及各種瓜果梨桃、各種糧食做成的飯團子，開始被洪都部落的眾人一股腦兒地傾倒在江水中。
總之除了從江里打撈上來的魚蝦水產(chǎn)，任何其他的美食都可以拿來當(dāng)作供奉白龍江神的供品。
可這些豐盛的供品都傾倒在江里之后，白龍卻似乎還不滿意。
只見它又一次飛到哲巴里的面前，用巨大的龍頭緩緩抵近他，隨后居高臨下地質(zhì)問起來：
“按照之前的約定，你們向我保證過的給我的供奉，可不止是這些凡間食物吧？”
“當(dāng)然，江神大人，我們洪都部落當(dāng)然不會忘了和您之間的約定。”哲巴里賠笑著回答江神的問題。
隨后他雙手一拍，兩個被五花大綁的小孩子便被洪都部落的兩名戰(zhàn)士扛到眾人面前。
哲巴里指著不斷掙扎的兩個孩子對白龍說：“按照您的要求，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而且都是尚未婚嫁的十歲以內(nèi)的佳品。”
白龍沒有理會他，而是騰空躍起，整個身子猛地一下飛到了眾人頭頂?shù)母咛帯?/p>
在場的洪都部落眾人也都被這神奇的力量吸引住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想要親眼目睹江神白龍享用自己的供品。
白龍飛到高處后張開巨口用力一吸，地面上被綁著的兩個小孩子便凌空飄起。隨后，這兩個無辜的孩子便同時被白龍吸進嘴里。
可就當(dāng)他們即將被白龍吞入腹中之時，不知是自身殘忍的癖好作祟，還是要刻意向在場的眾人展示自己的權(quán)威，白龍竟重重地叩響了自己口中的龍齒……
霎時間，兩團帶著腥氣的血霧便從白龍的兩側(cè)牙縫間爆出。從高處落下的血水化為了一場血雨，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洪都部落眾人的臉上。
就此，兩條年輕鮮活的生命隕落，他們化為了洪都部落用來生祭江神的供品。
白龍在享用過這場盛宴之后便轉(zhuǎn)身鉆回了江里，現(xiàn)場又只留下了滿臉血污的洪都部落眾人。
這些人的臉上，此時紛紛呈現(xiàn)出了不同的表情。
他們有的一臉驚恐，有的則是滿目崇拜，有的甚至精神扭曲，肆意地舔舐著剛剛滴落在自己嘴邊的溫?zé)嵫骸?/p>
其中只有兩個人是例外，分別是洪都部落的首領(lǐng)磨罕，和這場殘忍生祭的主辦人哲巴里。
磨罕正在狂笑，他為自己的部落能得到強大白龍的庇佑而感到興奮。
而這種庇佑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兩個奴隸孩子，這更讓他感到興奮。
此時的哲巴里則是獨自仰望著頭上蔚藍的天空，一言不發(fā)，久久地沉默著。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洪都部落正在做的這些事是一條不歸之路。這孕育了眾生的天和地，也將因此永遠不會再庇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