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其他食客也都停下了筷子,目光不善地聚焦過來,空氣里彌漫著辣椒和怒火混合的味道。
那小黃毛被老張的氣勢唬得下意識縮了下脖子,但很快就梗著脖子,強行找回了剛才那點可憐的優越感。
他環視了一圈這簡陋甚至有些破敗的小店——油膩發黑的地磚、磨損掉漆的塑料桌椅、墻角堆積的啤酒箱、墻上貼著泛黃的舊菜單——臉上那嫌棄和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嘁!”他嗤笑一聲,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城里人看鄉下土包子的輕蔑,手指胡亂地指點著四周,“還用我說?你自己看看!這什么破環境?桌子椅子油得能刮下來炒菜,地上臟得下不去腳。”
“廚房?我看連他媽衛生許可證有沒有都兩說!”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更大了,唾沫星子亂飛。
“在這種地方做出來的東西,能好到哪里去?”
“誰知道你們用的什么肉?是不是死豬肉、淋巴肉?蔬菜洗沒洗?搞不好都是菜市場撿的爛葉子,還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網絡段子,臉上露出一種自以為揭露了驚天黑幕的得意,“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偷偷往湯里加‘科技與狠活’什么增香劑、防腐劑、一滴香。”
“為了省錢害人不淺,這種垃圾東西,狗都不吃,也就糊弄糊弄這些……”
他后面的話沒說完,但眼神掃過店里其他穿著樸素的食客,意思不言而喻。
“你放屁!!”老張氣得渾身發抖,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來,他猛地用那只沒拎勺子的手,狠狠拍在自己油漬麻花的胸口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老子這家店!開了十六年!從街邊小攤做到現在!”他聲音洪亮,帶著被污蔑的憤怒和不容置疑的底氣,“街坊鄰居誰不知道我老張的為人?”
“食材!老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南最大的批發市場親自挑,最新鮮的肉,最水靈的菜,少他媽在這里血口噴人。”
他氣得眼珠子發紅,指著小黃毛的手指都在哆嗦。
“加科技與狠活?做昧良心的生意?老子要是干了這種事,天打五雷轟,出門就被車撞死,生兒子沒屁眼!!”
老張的賭咒發誓,帶著濃重的市井煙火氣和不容置疑的狠勁,震得小店嗡嗡作響。
幾個熟客也跟著幫腔。
“就是,張老板的店我們吃了多少年了。”
“小伙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干凈著呢,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大飯店實在多了。”
小黃毛被這陣仗懟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尤其是老張那近乎詛咒的毒誓,讓他心里也有點發虛。
但他嘴上依舊不服輸,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哼,誰知道呢……現在奸商多得很,說得比唱得好聽……”但他顯然不敢再大聲糾纏衛生問題了。
他立刻轉移目標,臉上又堆起那種自以為很帥、很體貼的笑容,轉向柳清顏,完全無視了剛才的尷尬:
“清顏女神,你看,這種破地方真不能待,太掉價了,走走走,別理他們,咱去米其林,那才配得上你。”他又想去拉柳清顏的胳膊。
柳清顏的眉頭早就皺得死緊。
她厭惡地看了一眼小黃毛那副自以為是的嘴臉,身體往后縮了縮,避開他的手,然后下意識地、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和緊張,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她聲音冷淡,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拒絕,“我在這里挺好。”
這拒絕,在小黃毛看來,卻成了另一種信號,肯定是女神礙于對面我這個窮酸粉絲的面子,才不好意思答應。
他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臉上露出“我懂你”的、帶著施舍意味的笑容。
他不再糾纏柳清顏,反而自以為很聰明、很會辦事地繞到我這邊。
一股廉價香水混合著汗味的氣息靠近。
一只帶著廉價電子表的手,重重地、帶著點輕佻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嘿,兄弟!”小黃毛俯下身,湊近我耳邊,用一種“哥倆好”的、壓低聲音卻又能讓周圍人聽個大概的語調說道,“理解,理解,都是男人嘛,想在女神面前表現表現,對吧?”
他另一只手,極其利索地從他那條破洞牛仔褲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小疊皺巴巴的紅色鈔票。
他飛快地捻出兩張,用食指和中指夾著,在我面前的、還殘留著一點面湯油漬的桌子上,“啪”地一聲拍下。
兩張嶄新的、帶著他體溫和汗漬的百元大鈔。
“拿著!”他豪氣干云地一揮手,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和“開導”,“兄弟,聽哥一句勸,追星嘛,量力而行,這兩百塊,算哥請你的,夠你去隔壁街吃頓好的自助烤肉了,別在這兒委屈自己,也委屈了女神!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哥夠意思吧”的表情。
“趕緊的,吃完走人,別耽誤女神跟我去享受真正的好東西。”他直起身,還沖我擠了擠眼,仿佛在說“哥們夠上道吧”。
我停下筷子。
碗里的面還剩小半。
我抬眼。
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那兩張刺眼的紅色鈔票。
又抬眼。
看向旁邊緊緊盯著我的柳清顏。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神極其復雜——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被當成物品交易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期待。
她緊緊抿著唇,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在無聲地吶喊:拒絕他!像在LV店里那樣,展現出你的力量和男人的魅力,讓他滾蛋!
呵。
麻煩。
我面無表情。
伸出右手。
用食指和中指。
隨意地。
夾起了那兩張還帶著小黃毛體溫的百元鈔票。
動作自然得如同拿起一張餐巾紙。
然后。
隨意地。
塞進了我左邊牛仔褲的口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行。”我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談論天氣,“人你帶走。”
“別在這兒吵。”
小黃毛臉上的笑容瞬間如同菊花般綻放,他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我這個窮酸粉絲也太識相、太上道了。
“哈哈哈,好!痛快。”
“兄弟夠意思,會來事!”他興奮地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對著我豎起大拇指,“以后在陽城,報我‘黃毛哥’的名字,好使!”
他立刻轉向柳清顏,臉上的得意簡直要飛出來:“清顏女神,你看,你這粉絲多懂事,走走走,咱們……”
“蘇晨!!”柳清顏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巨大的失望而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瞪著我,里面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汽,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顫抖。
“你……你就這么把我賣了?”
“在你眼里……”
“我就只值那兩百塊錢?”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被羞辱的委屈和不敢置信的憤怒!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幾乎崩潰!
我這個在LV店里那個如同神祇般冷漠卻強大的男人,和眼前這個為了兩百塊就把她“賣掉”的蘇晨,形象在她腦海里激烈碰撞,讓她頭暈目眩。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點面湯喝掉。
放下碗。
拿起桌上那卷粗糙的衛生紙,擦了擦嘴。
動作不緊不慢。
然后抬眼。
看著她因為憤怒和委屈而通紅的眼睛。
聲音清晰。
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的。”
兩個字。
像兩把冰錐,狠狠扎進柳清顏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