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每一步都沉穩有力,踏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如同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張大師的心上。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我走到托盤前,拿起那份空白的合同。
紙張冰涼而光滑的觸感傳來。
我甚至沒有細看條款,在這種情境下,任何條款都只有一個核心,查無問題,我蘇晨,需當眾下跪磕頭道歉,并賠償張大師人民幣兩億三千萬元整。
我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筆,冰冷的金屬質感入手。
拇指和食指捏住筆帽,輕輕一拔。
“咔噠。”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落針可聞的拍賣廳里,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張大師的呼吸猛地一窒,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眼睛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筆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再次滾落,砸在托盤邊緣,發出“啪嗒”輕響。
他攥緊的拳頭放在膝蓋上。
乾老閉著眼,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黃老捻佛珠的手徹底停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筆尖。
楊明輝的呼吸也屏住了,臉上混雜著期待、幸災樂禍和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名為“緊張”的情緒。
我抬筆,懸停在乙方簽名處。
沒有絲毫猶豫,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蘇晨。
兩個遒勁有力的漢字,瞬間烙印在潔白的紙頁上,如同兩道無法磨滅的符咒。
“嘶……”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再次響起,匯聚成一股壓抑的風聲。
“好!好!好!”張大師看到我真的簽了名,如同打了雞血般,臉上瞬間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紅,恐懼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劫后余生般的“勝利”喜悅取代。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一個箭步沖上前,幾乎是搶一般從禮儀小姐顫抖的托盤里抓過那份簽好名的合同。
他看也不看內容,只是死死盯著“蘇晨”那兩個墨跡淋漓的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珍寶,又像是攥著能置我于死地的利刃。
他將合同緊緊攥在手里,貼在胸口,仿佛這樣就能獲得無窮的力量和安全感。
他挺直腰桿,努力做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姿態,甚至故意用力整理了一下汗濕的唐裝領口,仿佛要拂去所有的不安。
他揮舞著手中的合同,對著王總和我,聲音帶著一種虛張聲勢到極點的強硬和得意,試圖感染全場。
“簽了!大家都看到了!”
“他蘇晨自愿簽的,白紙黑字,賴不掉。”
他揮舞的動作僵硬而夸張,合同紙頁在他手中嘩嘩作響。
隨即,他猛地伸手指向我,手指因為激動和用力而微微痙攣,聲音因為亢奮而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尖嘯的腔調:“現在,查,隨便你查,我張某人行得正坐得直,心底無私天地寬,不怕你查。”
“我倒要看看,你這黃口小兒,能查出什么花來,那兩億三千萬,我就先謝過蘇先生了,哈哈哈哈!”
他發出幾聲干澀、刺耳而斷續的大笑,試圖用音量掩蓋內心的極度不安和越來越強烈的恐慌。
然而,他攥著合同的手指,因為用力微微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額頭上剛剛擦去的冷汗,又瞬間沁了出來,在聚光燈下閃爍著細密而冰冷的光點,順著他松弛的皮膚蜿蜒流下。
深灰色的唐裝后背,也悄然洇濕了一片深色。
他的眼神在狂喜之下,深處是掩藏不住的驚惶,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只能發出最后的嘶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我和張大師之間,在簽名的合同和即將開始的銀行流水查詢之間,來回逡巡。
這場以兩億三千萬為注碼、關乎名譽、尊嚴的豪賭,終于到了揭盅的最終時刻。
我轉向王總,聲音清晰而穩定。
“王總,麻煩您,安排工作人員協助。”
“請張大師,現在,打開他隨身攜帶手機的銀行APP,登錄賬戶,調出近三個月的流水明細。”
我特意強調了“現在”和“隨身攜帶手機”,堵死他任何借口離開或更換設備的機會。
“為確保公正,煩請乾老親自上前查驗。”我看向乾老。
乾老雖憂心忡忡,但此刻也明白箭在弦上,他深吸一口氣,沉著臉點了點頭,站起身,步履沉穩地向我這邊走來。
黃老也緊隨其后,老眼中精光閃爍,帶著審視和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大師身上,等待他拿出手機。
然而,就在乾老即將走到張大師面前時,異變陡生。
張大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旁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聲音“嘩啦”刺耳。
他臉色瞬間由強裝的潮紅轉為一種病態的慘白,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喊道:“等……等等,等一下。”
乾老腳步頓住,眉頭緊鎖:“張工,你又待如何?”
張大師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仿佛缺氧的魚。
他不敢看乾老,更不敢看我,目光死死盯著自己手中那份合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利而急促,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和孤注一擲:“合同,這合同……這合同還不夠。”
“剛才……剛才是我疏忽了,得再加一條,必須加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極度的緊張和貪婪而布滿血絲,手指用力戳著合同,唾沫橫飛:“蘇晨,誰知道你有沒有錢?”
“這可是兩億三千萬,萬一你是個空殼子,簽了字也拿不出錢,我找誰要去?”
“到時候這合同就是廢紙一張!”他猛地將矛頭指向乾老,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脅迫和不要臉的無恥:“所以得再加上一條,如果蘇晨無力償還這筆賠償金,必須由乾老您來代為償還。”
“以您的身家和信譽擔保,否則……否則這銀行流水,我死也不查,你們休想。”
“嘩——”
此話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冰水,整個拍賣廳徹底炸開了鍋。
“無恥,太無恥了!”
“簡直不要臉,得寸進尺。”
“張大師,虧你也是圈內有頭有臉的人,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合同都簽了,白紙黑字,現在又臨時加碼,還牽扯乾老?你還要點臉嗎?”
“這分明是心里有鬼,怕了,不敢查了!故意刁難!”
“乾老德高望重,豈容你如此污蔑脅迫?”
……
斥罵聲、怒喝聲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之前還對張大師抱有一絲同情或猶疑的人,此刻也徹底看清了他的嘴臉,紛紛加入聲討的行列。
鄙夷、憤怒、厭惡的目光如同無數把利劍,刺向場中那個汗流浹背、狀若癲狂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