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里彌漫著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氣,混合著檀香若有若無的清冽。
黃老小心翼翼地將那件東西從錦盒中捧出,置于鋪著墨綠色絨布的圓桌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連一旁侍立添水的服務員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是一尊青花梅瓶。
器型端莊秀雅,線條流暢得如同仕女的腰肢。
瓶身上繪著纏枝蓮紋,枝葉纏繞,蓮花或含苞或怒放,生機盎然。
釉面光潔瑩潤,在包間柔和的燈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青花發色極為純正,濃處如深海幽藍,淡處似雨后晴空,過渡自然,層次分明。
瓶底一圈無釉,露出的胎質細膩潔白,如同凝脂。底部中央,以規整的楷書落著“大明隆慶年制”雙圈款。
“好東西啊!”乾老率先贊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充滿了鑒賞家見到珍品時的專注與熱切。
龍哥也湊近了看,他脖子上那條小指粗的金鏈子在燈光下晃眼。“嘖,這畫工,這釉水,看著就舒服。”
“黃老,您這壓箱底的寶貝終于舍得拿出來了?”他語氣里帶著調侃,但眼神里的欣賞是認真的。
東哥則顯得沉穩許多,他沒說話,只是目光銳利地掃過瓶身的每一個細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似乎在認真思考。
黃老捋了捋他那幾縷銀白的山羊胡,臉上帶著一絲得意,但更多的是期待。
“嗨,說了這是我機緣巧合得來的,一直藏著。”
“這不,今天參加慈善拍賣會,想帶來找老乾看看,沒想到還能認識小蘇。”他特意朝我點點頭,“我這心里啊,其實一直有個疙瘩,總覺得這瓶子…太開門了,開門得反而有點讓人不踏實。”
“都說‘隆慶’一朝才六年,官窯器物稀少得緊,我這件…真能有這運氣?”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我。
乾老的眼神里是鼓勵和信任,龍哥是純粹的好奇,東哥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黃老的眼神最為復雜,有期待,有忐忑,甚至還有一點點害怕被否定的緊張。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那梅瓶上。
瞬間,視野里熟悉的字幕浮現。
大明隆慶官窯青花纏枝蓮紋梅瓶真品概率為:100%!
不僅如此,這次我竟然還能夠直接看到具體的年代工藝以及價值。
【具體信息】
年代:大明隆慶朝(公元1567-1572年)。
工藝:景德鎮御窯廠燒造。
采用上等浙料(石子青),發色純正穩定。
胎土淘洗極為精細,胎體輕薄堅致,迎光透視可見“糯米胎”質感。
釉面肥厚瑩潤,呈鴨蛋青色。
紋飾為典型的“回青”料繪制纏枝蓮紋,布局疏密有致,筆法流暢嫻熟,勾勒渲染并用,層次分明,具有典型的嘉靖晚期至隆慶時期風格特征。
雙圈楷書款,筆力遒勁,為典型官窯款識。
價值評估:因隆慶官窯存世量極少,此梅瓶器形完整,釉色、畫工俱佳,保存狀態上乘,市場保守估價:650萬-750萬元,若上拍,或有溢價空間。
信息如涓涓細流涌入腦海,清晰而具體。
我定了定神,迎著黃老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包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黃老,您這運氣,是真真的好。”我先給了他一顆定心丸,看到他眼神明顯亮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玉扳指。
我指著瓶身,開始娓娓道來:“首先,這開門,開得對。”
“隆慶官窯,確實稀少如鳳毛麟角。”
“正因為少,所以每一件傳世的,都堪稱‘重器’,其工藝水準往往代表了當時最高的水準。”
“您看這胎。”我接過黃老早就準備好的強光手電筒,這是古玩行業的資深人士都會隨身帶著的東西,做古玩這行,強光手電是必備工具。
我小心地拿起瓶子,避開紋飾,用光貼著瓶壁內側一打。
柔和的光線透過薄薄的瓷胎,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狀,如同上好的糯米糕。
“這就是業內常說的‘糯米胎’,胎質之細膩,淘洗之純凈,是晚明官窯的典型特征,尤其嘉靖晚期到隆慶時期最為顯著。”
“后世仿品,要么胎質過粗,要么過死板,很難有這種溫潤透光的‘活’感。”
乾老湊近仔細看了看透光處,頻頻點頭:“不錯,這胎骨透光性極佳,確系上等胎土。”
黃老也是老江湖了,我說的這些他自己也都明白完全能看得出,只是他不認為自己有那么好的運氣罷了。
我放下手電,手指輕輕滑過瓶身的青花紋飾。“再說這青花發色。隆慶官窯繼承了嘉靖朝成熟的‘回青’料配方,發色純正、穩定,濃艷處不滯不燥,淡雅處如煙似霧。”
“您看這蓮瓣尖上的深色點染,以及枝葉的勾勒渲染,深淺過渡極其自然,毫無現代化學青料的漂浮感和火氣。”
“這藍色,沉得下去,又亮得起來,是典型的‘回青’特征。”
龍哥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蘇先生,這‘回青’料到底有啥特別?”
我解釋道:“明代中晚期,特別是嘉靖、隆慶、萬歷三朝,官窯青花主要使用西域進口的‘回青’料,這種鈷料含錳量高,含鐵量低,所以燒出來藍色純正,少有鐵銹斑,且發色艷麗而穩定。”
“隆慶時期,對回青料的提純和運用達到了一個高峰。”
“這件瓶子上的藍色,就是最好的證明。”
東哥一直沒說話,此時目光銳利地盯著瓶底的款識。
我適時地指向底部:“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底款‘大明隆慶年制’六字雙圈楷書款。”
“隆慶官窯款識,筆法以剛勁有力、頓挫分明著稱。”
“您看這‘大’字的一撇一捺,力道十足;‘慶’字的‘心’底一點,飽滿有力;‘製’字的立刀旁,筆鋒如刀。”
“整體布局規整嚴謹,筆劃深入胎骨,釉水包裹自然流暢,絕無后仿款那種漂浮無力或過于匠氣的生硬感。”
“這是官窯款識最核心的‘神韻’,仿品最難企及。”
我頓了頓,環視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黃老那越來越舒展的臉上:“綜合胎、釉、型、畫、款,無一不精,無一不契合隆慶官窯的頂級工藝特征。”
“稀少,是它的身份;精絕,是它的本分。”
“黃老,您這件梅瓶,是開門真品,而且品相如此完美,實屬難得一見的隆慶官窯標準器。”
話音落下,包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啪!啪!啪!”黃老率先鼓起掌來,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說得好!聽得通透!”黃老的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小蘇,不瞞你說,之前我也請過幾位行家掌眼,他們也都說真,但要么說得含糊其辭,要么就是只點出一兩處特征。”
“像你這樣,把這‘糯米胎’的光感、‘回青’料的發色層次、款識的筆鋒力道,講得如此透徹、如此有根有據、如此讓人一聽就明白的,你是頭一個。”
“老頭子我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也徹底安心了。”
“這瓶子,穩了!”他豎起大拇指,那枚羊脂白玉扳指在燈光下溫潤生輝,“小蘇啊,你是這個,同時也是老頭子我請教過的人里,得最清楚、最讓人信服的一個。”
乾老也捻須微笑,看著我的眼神滿是欣慰和贊許:“還得是你啊小晨,你這眼力,將來必是古玩界的一方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