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昏黃的路燈下,她的臉龐半明半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的紅暈在夜色中似乎沒那么明顯了,但眼神卻有些躲閃。
“剛才…在超市…老板娘說的話…你別在意…”她聲音低低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衛(wèi)衣下擺。
“嗯?沒事,阿姨誤會了嘛?!蔽亿s緊說道,心里松了口氣,原來是為這個。
“不是……”張青瀾抬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目光有些閃爍地看著我,路燈的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小小的光點?!拔沂钦f…之前在書房…還有后來在客廳…我對你說話…太兇了…態(tài)度不好…”
她頓了一下,語速加快了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也真的沒看到什么重要的…是我自己太…太激動了…”她的臉頰又開始泛紅,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難得的誠懇和歉意,“對不起啊…你別往心里去…”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有點懵,隨即是巨大的釋然和一絲暖意。
看來這位大小姐,火爆脾氣是真的,但明事理、知錯能改也是真的。
那份被撞破隱私的羞憤和尷尬,在超市的煙火氣和老板娘無心調侃的“催化”下,似乎被沖淡、轉化了。
“不不不,你別這么說?!蔽疫B忙擺手,神情認真,“是我該說對不起,是我冒昧了,嚇到你了,是我該道歉?!?/p>
“你生氣很正常,換誰都得生氣,真的沒事,我保證,那件事,永遠爛在我肚子里。”我再次鄭重表態(tài)。
聽到我的保證,張青瀾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來。
她抬起頭,路燈的光正好照在她臉上,那抹別扭的紅暈未消,但眼神卻比剛才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淺淺的、真實的笑意。
氣氛終于徹底緩和下來。
尷尬的堅冰似乎被這晚風和道歉融化了。
我們并肩走進單元樓,等電梯的時候,那份沉默不再難熬,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對了,”我想起安未央電話里說的,打破了沉默,“未央說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為家里的事?方便…聊聊嗎?”我試探著問。
張青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緊緊皺起,明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層陰霾和濃濃的煩躁。
她煩躁地踢了一下電梯門邊的金屬包邊,發(fā)出“哐”的一聲輕響。
“還能因為誰?還不是我爸!”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怨氣和委屈,“今天中午我剛回家,他就把我叫到書房,劈頭蓋臉一頓訓?!?/p>
“說什么讓我以后離你遠一點,少跟你來往,還說什么我們倆的事情他不同意了,堅決不同意!”她越說越氣,語速飛快,胸口起伏著。
“不同意了?”我心頭一跳,立刻聯想到白天慈善拍賣會上,張兆廷對我的威逼利誘和最后不歡而散。
難道是因為我沒答應幫他評估,拂了他面子,他就遷怒到我和張青瀾的關系上?
“是啊,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p>
“之前雖然也看不上你,但至少沒這么激烈反對,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風,非說你不合適,然后更氣人的是?!睆埱酁憵獾醚劭舳加行┘t了,“他立刻!馬上!就拿出手機給我看照片,說他朋友的兒子剛從國外回來,家世多好多好,人多么多么優(yōu)秀,非要安排我明天就去相親?!?/p>
“我這火蹭一下就上來了,跟他大吵一架就跑未央這躲清凈來了,煩死了!”
“他就是老頑固!勢利眼!一天到晚就知道門當戶對,聯姻!把我當什么了?”
聽著張青瀾委屈又憤怒的控訴,白天拍賣會上張兆廷那副精于算計、唯利是圖的嘴臉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他態(tài)度的突然轉變,是因為我沒有被他許諾的“林東人脈”誘惑,拒絕了他的利用?還是因為……
一個念頭閃過。
我立刻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
張兆廷突然強烈反對張青瀾與我交往,主要原因是今天慈善拍賣會上我拒絕幫他評估拍品、讓他丟了面子導致的概率是多少?
眼前微光一閃,冰冷的數字跳動:2%
僅僅2%?
幾乎是微乎其微。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因為拍賣會上的怠慢?那是什么?
真正促使張兆廷強烈反對的主要原因,是我近期得罪了楊明輝以及其背后的楊家勢力,他擔心引火燒身的概率是多少?
數字再次跳動: 98%
98%!
幾乎是板上釘釘!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張兆廷這種浸淫商海多年的老狐貍,任何風險都會讓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楊明輝在拍賣會上被我當眾揭穿買到一堆贗品,淪為整個陽城上流圈子的笑柄,更是恨我入骨。
在他看來,我蘇晨就是一個不知死活、專捅馬蜂窩的災星,得罪了楊家這條盤踞陽城的巨鱷,誰跟我走得近那就是跟楊家為敵。
隨時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他怎么可能讓女兒跟我扯上關系?
那不是引火燒身、自找麻煩嗎?
一切的起因,竟然還是因為我!
因為我為了自保和反擊,狠狠踩壓了楊明輝。
看著張青瀾因為與父親爭吵而委屈泛紅的眼眶,想到她因為我的緣故被父親逼迫相親,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涌上心頭。
“張小姐…”我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鄭重,“這件事…可能…跟我有關。”
“嗯?”張青瀾疑惑地看向我,帶著淚光的眼睛在電梯燈光下像浸濕的黑曜石?!澳惆炙赡懿皇且驗槟愕氖赂疑鷼狻!蔽艺遄弥~句,“而是…因為我得罪了楊明輝。”
張青瀾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楊明輝?你又把他得罪了?”
“嗯。”我點點頭,沒有細說過程,“總之,算是徹底得罪死了?!?/p>
“你爸他他應該是擔心跟我走得太近,會惹上楊家這個大麻煩,連累到你們家,所以…”我苦笑了一下,“他才急著讓你跟我劃清界限,甚至立刻安排相親。”
張青瀾愣住了,臉上憤怒的表情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
有驚訝,有了然,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她沉默了幾秒,才喃喃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他今天跟瘋了一樣…”
隨即她又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而憤怒,“可他也不能這樣啊,怕惹麻煩就犧牲我嗎?”
“楊明輝算個什么東西,他們家又怎么樣?這陽城又不是他們楊家說了算。”
電梯到了。
我們走進去,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看著電梯鏡面里她帶著倔強的側臉,心中那份責任感更重了。
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讓她獨自承受家里的壓力。
“青瀾?!蔽蚁乱庾R地叫了她的名字,語氣認真,“這件事因我而起,回頭…找個時間,我親自去跟你爸談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