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連埋伏的地點都一清二楚?
這怎么可能!
秦宓終于將目光,從蘇赫身上,緩緩移到了李萬金臉上。
他臉上的笑容,在李萬金看來,比閻王還要可怕。
“李大人,你看,這事兒巧不巧?”
“我們剛說到信任問題,就有人上趕著,來幫我證明我們黑風寨的實力了。”
他抬高了聲音,對著門外朗聲道。
“蘇赫!”
“在!”
“把人帶上來!讓我們的貴客李大人,好好認一認,這些是不是他的‘朋友’!”
“是!”
蘇赫領命而去。
很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喝罵聲傳來。
幾十個鼻青臉腫、被繩索捆得像粽子一樣的男人。
被黑風寨的嘍啰們粗暴地推進了大廳。
為首一人,正是那個名震城西的“鐵臂”劉師傅。
他此刻哪里還有半點武師的威風。
披頭散發,嘴角帶血,狼狽不堪。
他一進大廳,就看到了負手而立的李萬金。
劉師傅的眼睛猛然瞪大。
“老……老爺……”
李萬金身形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看著滿地哀嚎的伏兵。
再看看主座上那個從始至終都云淡風輕的年輕人。
李萬金終于明白。
從始至終,他都不是棋手。
他只是一枚自以為是的棋子,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了對方早已劃好的棋盤格子里。
這個局,根本沒有給他留下任何反抗的余地。
良久,李萬金才開口道。
“秦…秦公子,要不…我們談談交接的事兒?”
“晚了,現在只有兩成。”
兩成。
他李萬金半輩子的心血,奮斗一生的基業。
在這年輕人嘴里,就只值兩成。
這已經不是分潤,這是施舍,是羞辱!
憑什么?
他才是寧安郡有頭有臉的李大人!
他才是掌控城中一半生意的商行之主!
眼前這個毛頭小子,一個占山為王的土匪頭子,憑什么敢如此欺壓他?
怒火幾乎要沖破天靈蓋。
可是,當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一串串被捆成粽子的護衛。
掃過那個滿臉橫肉的“鐵臂”劉師傅。
所有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對方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反抗?
拿什么反抗?
用他這把老骨頭嗎?
聚義廳內,空氣凝固。
秦宓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
輕輕吹了吹浮沫,悠然自得。
時間,是最好的刑具。
終于,李萬金整個人的脊梁都垮了下去。
“好……兩成……就兩成。”
說出這幾個字,他仿佛老了十歲。
“李大人,爽快。”
秦宓笑了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
“不過你別以為,這兩成是讓你躺著拿錢的。”
李萬金猛然抬頭。
還有條件?
“我黑風寨,以后要做的是正經生意。見不得光的生意,來錢太慢,格局太小。”
“但我這個身份,終究不方便拋頭露面。城里那些官老爺、大戶人家,也不會跟一個山大王談買賣。”
“所以,我需要一個人。”
“一個在寧安郡有頭有臉,人脈廣闊,看起來家世清白,能替我站在臺前,處理所有商貿往來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李萬金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
“李大人,你覺得,還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嗎?”
轟!
他要自己,堂堂李家家主,寧古塔的巨富。
去做他一個山匪的白手套,當他的提線木偶!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萬金下意識就想拍案而起,破口大罵。
可他的屁股像是黏在椅子上,怎么也動彈不得。
罵完之后呢?
逞一時口舌之快,然后被拖出去,和他那些護衛一樣,剁碎了喂山里的野狗?
李家的家產,他攢了一輩子的金銀,就這么便宜了這幫土匪?
不……
不甘心!
“我……”
“我憑什么相信你……”
這話說著,李萬金自己都沒什么底氣。
“憑這個。”
秦宓打了個響指。
蘇赫立刻會意,掏出一本冊子扔在李萬金面前的桌上。
“啪”的一聲,嚇得李萬金一個哆嗦。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他的瞳孔就驟然收縮。
【永安十三年,秋。自關外購入私鹽一千三百斤,經李家商行車隊,分銷至城西三家米鋪,獲利紋銀八百兩。】
【永安十四年,春。與邊軍校尉王猛勾結,倒賣軍糧五百石,得銀一千二百兩,分王猛四百兩。】
【永安十四年,冬。……”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李萬金這些年做的最隱秘、最見不得光的勾當!
時間,地點,人物,獲利數目,一清二楚!
有些事,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但這本冊子上卻記得明明白白!
這本賬冊,就是他的催命符!
只要秦宓把它交到官府。
他李萬金,連同整個李家,都將萬劫不復!
“這些東西,你是怎么……”
李萬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秦宓淡淡道。
“李大人,你現在還覺得,你有別的選擇嗎?”
“公子……想知道什么,老朽……知無不言。”
李萬金,這只在寧古塔橫行多年的老狐貍,終于低下了他的頭顱。
秦宓很滿意。
他要的不是一個陽奉陰違的合作者,而是一條聽話的狗。
只有徹底打碎他的傲骨,才能讓他死心塌地為自己辦事。
“很好。”
秦宓的語氣緩和下來。
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煞神不是他一樣。
“我們先從你最大的產業,糧食生意開始聊吧。”
“說說你城南那家最大的米鋪,叫‘廣濟堂’是吧?我聽說,最近被城東的‘福滿倉’搶了不少生意?”
提及自己的專業領域,李萬金本能地挺直了一點腰桿,但隨即又垮了下去,言語間中滿是愁苦。
“是……公子明鑒。那‘福滿倉’的東家也不知從哪學來的邪門歪道,他們賣的米,比我的進價還便宜半文錢!”
“同行都在虧本賺吆喝,瘋狂壓價,我這幾個月,已經虧了快五百兩銀子了。”
這是典型的價格戰,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秦宓笑了笑,這種低級的商戰手段。
在他看來,簡直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虧本賣?”
“李老板,你做了一輩子生意,格局就這么點?”
李萬金一愣,沒明白秦宓的意思。
不虧本賣,難道眼睜睜看著客人都跑到對家去?
“聽好了。”
秦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從明天起,你店里最暢銷的那種糙米,不僅不漲價,還要再降價!比‘福滿倉’再便宜一文錢!就掛個牌子,叫‘特惠米’,每人限購五斤。”
“什么?!”李萬金失聲叫了出來。
“公子,萬萬不可!那……那不是虧得更多了?”
“閉嘴,聽我說完。”秦宓瞥了他一眼。
李萬金立刻噤聲,把后面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你虧本賣米,是為了把人吸引過來。人來了,你的店里就只有米嗎?”
“你店里的鹽、油、布、醬醋,這些東西的利潤高不高?”
李萬金下意識點頭。
“高,鹽和布的利,至少能有五成……”
“這就對了!”秦宓一拍桌子。
“人都是有惰性的。他們為了便宜一文錢的米跑到你店里,難道還會為了貴幾文錢的油,再跑回‘福滿倉’去嗎?”
“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在你店里,把需要的東西一次性買齊!”
“你用米虧掉的錢,從油鹽醬醋上,十倍地賺回來!這叫‘引流品’,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