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這熱并非工作的熱情，而是手忙腳亂的焦灼。
科長孫茂林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正對著手下一通咆哮。
“快！快！把二期的合同！所有的合同！招投標文件！支付憑證！都給我找出來！裝箱！立刻！馬上！”
幾個科員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文件柜和電腦間亂竄，紙張翻飛，打印機嗡嗡作響。
地上堆著幾個半空的紙箱，里面胡亂塞著一些文件和票據。
“孫科，供應商那塊的好幾份補充協議一時半會兒找不齊啊！”
一個年輕科員哭喪著臉喊道。
“找！挖地三尺也得給我找出來！”孫茂林的聲音都變了調。
“還有施工日志！現場記錄！特別是砂石料進場驗收單！都給我理清楚！審計組下午就要到了！胡局交代了，絕不能出半點紕漏！誰掉鏈子，誰給我卷鋪蓋滾蛋！”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
胡局剛把這塊肥肉塞進他手里，還沒焐熱乎呢，縣審計局的人就要來翻個底朝天？
這王強，人都調到縣府了，怎么陰魂不散！
還有那個蘇若雪，剛才交接資料時，那眼神帶著的嘲諷，讓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都給我動作快點！”
孫茂林的吼聲在嘈雜的辦公室里回蕩，帶著色厲內荏的恐慌。
……
下午兩點整，縣審計局專項審計組一行五人。
在組長、審計局副局長吳國棟的帶領下，準時踏入了清源縣水利局大門。
他們的到來沒有提前張揚，但那嚴肅的表情，自帶一種無聲的威壓。
胡斌耀率領局領導班子成員在門口迎接，臉上掛著笑，熱情地與吳國棟握手，“歡迎吳局長！歡迎審計組的同志們蒞臨指導！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審計也是幫助我們發現問題、改進工作嘛！”
“職責所在，例行檢查，還請胡局長和各位同事理解支持。”
吳國棟年約五十，面容方正，眼神銳利如鷹，說話一板一眼，沒有多余的寒暄。
他目光掃過胡斌耀身后略顯緊張的孫茂林，微微點了點頭。
一行人被引至局里最大的小會議室。
審計組迅速攤開筆記本、筆記本電腦和厚厚的空白審計底稿，動作麻利專業。
“胡局長，按照縣政府的要求和李縣長的指示，”
吳國棟開門見山，聲音沉穩有力，“我們審計組此次將對白龍溪堤防修復二期工程啟動全過程跟蹤審計。請工程管理科提供所有相關資料。”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孫茂林連忙應聲，臉上擠出笑容。
他指揮著手下將幾個沉重的紙箱，和幾大摞文件夾搬到會議桌上。
“吳局，各位同志，所有的資料都在這里了！招投標文件、中標通知書、合同文本、支付憑證、驗收記錄……我們工程科絕對是規范操作，經得起檢驗！”
他話說得滿，但額頭上的汗卻止不住地滲出。
審計組的一位年輕女科員小趙皺了皺眉，看著桌上堆積如山、明顯缺乏條理的資料。
“孫科長，這些資料的目錄和索引有嗎？這樣堆在一起，我們查閱起來效率很低。”
“這……目錄正在整理，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孫茂林連忙賠笑，轉頭對著手下低吼，“快！做目錄！按吳局要求的審計重點分門別類！”
審計組的人沒再說什么，開始沉默地分頭工作。
胡斌耀坐在一旁作陪，臉上保持著鎮定的微笑，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角落的蘇若雪。
她作為防汛辦主任，也被要求列席配合。
此刻她正安靜地翻看著自己帶來的一期項目總結報告，神情專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審計組的工作細致而枯燥。
孫茂林和他的手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不斷地接打電話、跑進跑出尋找缺失的文件，臉色越來越白。
突然，資深審計老李拿起一份二期砂石料的采購合同，和付款憑證。
又翻開了手邊防汛辦提供的，一期工程材料價格匯總表。
他的目光在兩份文件上的某個數字上來回掃視，眉頭越擰越緊。
“孫科長！”老李的聲音不高，指著合同上的一個條目，“二期工程采購的C30標準河沙，合同單價是每立方米185元，一期工程同期，同樣標號、同樣規格的河沙，采購均價是每立方米160元。
短短幾個月時間，砂石料價格波動有這么大嗎？二期價格比一期整整高出15%以上！而且，據我了解，近期本地建材市場價格整體平穩，甚至略有下行趨勢。這個價格差異，請解釋一下原因？供應商是同一家嗎？”
孫茂林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下意識地看向胡斌耀。
胡斌耀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心臟猛地一沉。
他萬萬沒想到，審計組下手這么快、這么準！
更沒想到蘇若雪提供的這份一期價格表，成了最直接的比照鐵證！
就在這時，蘇若雪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專業”的表情。
“哦，李審計提到的這個情況啊？我記得王強副局長在負責一期時，特別強調過主要建材價格的橫向比對和留痕。
他要求所有采購合同和發票都要錄入項目管理系統，就是為了方便追溯和成本控制，避免出現這種不合理的價差。系統里應該能查到詳細記錄，包括供應商信息。”
她說著，還好心地看向孫茂林，“孫科，二期的采購數據和供應商資質，系統里應該也都錄入了的吧？調出來給審計組的同志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了？”
孫茂林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錄入系統？
二期很多操作根本經不起細查，錄入系統的都是表面文章。
甚至有些關鍵數據還沒來得及處理！
他哪敢現在調出來？
胡斌耀看向蘇若雪，對方回以一個極其無辜的眼神，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供解決方案。
這女人！
她絕對是故意的！
王強！
又是王強！
那個該死的透明化管理系統，和該死的留痕要求！
吳國棟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孫科長，蘇主任的建議很好。請你立刻協調，調取一、二期關于C30河沙采購的所有系統數據、合同、發票以及供應商資質文件！尤其是二期這個供應商宏發建材的詳細資料，和準入審查記錄！還有，其他主要建材，比如水泥、鋼筋，也請一并提供同期采購價格比對！”
“我……我……”孫茂林支支吾吾，求助般地看向胡斌耀。
胡斌耀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領導的鎮定。
“吳局長，資料肯定都有！可能……可能整理需要點時間。孫科長，還不快去落實！務必把審計組需要的所有資料，完整、準確地提供出來！”
他這話看似在催促孫茂林，實則是在暗示，趕緊去處理！
“是！是！我馬上去！”
孫茂林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會議室。
審計組的成員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吳國棟面無表情，只是拿起筆，在審計底稿上重重地記下幾筆。
胡斌耀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