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健民離得近，順手就拿起了聽筒。
“喂，內(nèi)科。”
周逸塵的筆尖停在了紙上，抬起頭。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大，隱約能聽見是在說“市人民醫(yī)院”“反饋”之類的詞。
康健民一開始還靠在椅子上，聽著聽著，背就不自覺地挺直了。
“嗯……嗯……”
“你說什么？確診了？”
他扶了扶老花鏡，像是想聽得更清楚一點。
“硬膜下血腫……血淀粉酶也高？”
康健民的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正在安靜看著他的周逸塵。
“好好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他掛上電話，聽筒放回去的時候，發(fā)出了“咔噠”一聲脆響。
說起來，這臺老式的電話機，還是周逸塵當上副主任后才安上的。
辦公室里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
康健民看著周逸塵，眼神里帶著點說不出的復雜情緒，有驚訝，有贊嘆，還有點想不通。
“電話是醫(yī)務(wù)科打來的。”
他開口說道，嗓子有點干。
“市醫(yī)院那邊來消息了，關(guān)于那個周建輝。”
周逸塵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xù)說。
“市里給做了檢查。”康健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平復一下心情，“腦子里，確實有輕微的硬膜下血腫，不多，但確實有。”
“還有，血淀粉酶指數(shù)，非常高，明確診斷是急性胰腺挫傷。”
說完，他看著周逸塵，等著他的反應。
周逸塵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輕輕點頭。
“跟我判斷的差不多。”
這平靜的反應，反而讓康健民更不平靜了。
“差不多？逸塵啊，這可不是差不多的問題！”
康健民站了起來，在小小的辦公室里走了兩步。
“市醫(yī)院那邊的大夫都覺得奇怪，特地打電話過來問，說咱們縣醫(yī)院是怎么在沒有任何檢查設(shè)備的情況下，把這兩個問題都給提前判斷出來的。”
“他們說，這判斷太準了，也太及時了，再晚送半天，那個血腫要是擴大，或者胰腺那邊出了問題，人就懸了。”
周逸塵笑了笑，把手里的鋼筆放下。
“康老師，這其實也算是咱們中醫(yī)里的一些手段。”
“望聞問切，切脈的同時，也能通過手上的感覺，探查一下腹腔臟器的狀態(tài)，熟練了，就能感覺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只能這么解釋。
總不能說，是自己打拳打出來的本事。
康健民停下腳步，盯著他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你這小子，就是太謙虛。”
“我跟老中醫(yī)打了一輩子交道，也沒見過誰光靠摸一下，就能把腦子里的毛病和胰腺的毛病一起看出來的。”
“你這就是實打?qū)嵉谋臼拢t虛沒關(guān)系。”
康健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心里還是覺得有點震撼。
這小周的醫(yī)術(shù)，真是有點神了。
……
這消息長了翅膀。
都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整個住院部大樓，幾乎都知道了。
是從醫(yī)務(wù)科那邊先傳出來的，然后是急診科參與了搶救的護士，再然后，就是內(nèi)科的幾個年輕醫(yī)生。
錢偉在醫(yī)生辦公室里，正跟趙林他們講得眉飛色舞。
“你們是沒看見，那天晚上周主任就那么把手往病人肚子上一放，眼睛一閉，沒過幾秒鐘，就睜開眼說，肚子里也不樂觀。”
“當時我還納悶呢，摔的是頭，肚子能有啥事？”
“結(jié)果呢？市醫(yī)院一查，還真有事！胰腺挫傷！”
徐杰和周浩兩個更年輕的醫(yī)生聽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假的？光用手摸出來的？”
“那還有假！”錢偉一拍大腿，“我親眼見的！當時周主任那個表情，就好像已經(jīng)看見了病人肚子里面的情況一樣，那叫一個篤定！”
“我的天……周主任這也太神了……”
“何止是神。”趙林在一旁補充道，他比錢偉他們要年長幾歲，也更穩(wěn)重，“關(guān)鍵是敢下這個判斷，敢擔這個責任。萬一市醫(yī)院檢查出來沒事，那周主任得擔多大個名聲？”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沉默了。
是啊，這不僅僅是技術(shù)高超的問題。
這是一種建立在絕對自信上的擔當。
一時間，所有年輕醫(yī)生看向周逸塵辦公室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之前救治斯蒂爾病，是讓他們見識到了周逸塵在疑難雜癥上的深厚功力。
那這一次，就是讓他們徹底明白了，周逸塵的診斷水平，已經(jīng)到了一個他們難以理解的高度。
這不是靠書本知識，也不是靠老資歷熬出來的經(jīng)驗。
這是一種近乎直覺，卻又無比精準的天賦。
從此以后，周逸塵在科里，尤其是在年輕一輩醫(yī)生護士的心里，他說的話，下的每一個診斷，都帶上了一層神奇的光環(huán)。
那是無數(shù)次成功案例堆積起來的，絕對的，技術(shù)權(quán)威。
下午，剛上班沒多久。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兩下。
是隔壁辦公室的錢偉。
他探進來半個身子，壓著聲音說：“周主任，李主任讓你過去一趟。”
“知道了。”
周逸塵放下手里的病歷夾，站起身。
旁邊的康健民從報紙后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繼續(xù)看報紙了。
周逸塵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lǐng)子，走出了辦公室。
隔壁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他抬手敲了敲。
“請進。”里面?zhèn)鱽砝钪緡练€(wěn)的聲音。
周逸塵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主任，你找我？”
李志國正坐在辦公桌后，看到他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逸塵啊，來，坐。”
周逸塵依言坐下，身板挺得筆直。
李志國沒有提上午那個病例的事，就好像已經(jīng)把那件事忘了一樣。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厚，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
他把信封放到桌上，輕輕地推到周逸塵面前。
“這是什么？主任？”周逸塵有些疑惑。
李志國的語氣，就像一個關(guān)心自家子侄的長輩。
“快過年了，院里發(fā)了點年貨票。”
“你和小滿兩個年輕人，在縣城生活也不容易。”
“這是我私人給你倆添的一點，不多，拿著，好好過個年。”
周逸塵拿起信封，入手很輕。
他打開信封的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幾張油票，二兩糖票，還有一張三尺的布票。
這些東西，在現(xiàn)在這個年代，可比錢還金貴。
尤其是那張布票，足夠江小滿做一件新罩衫了。
周逸塵心里劃過一絲暖流。
他把信封收好，放進口袋里，看著李志國，很認真地說道：
“謝謝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