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叛逃，或者被截殺，打了陳子履一個措手不及。
在他的計劃里，阿敏或莽古爾泰發(fā)動兵變，登萊必然搶先知曉。
有了這條消息，再蠢的人也該想到，這是全殲入寇建奴，徹底平定遼東的絕佳機會。
大明上下，朝野內(nèi)外，不分政見，不分派系，但凡還有一丁點良心，都會迸發(fā)莫大激情。
有錢出錢，有人出人，將軍用命，士兵效死。
留守九邊、京營戍衛(wèi)軍、各衛(wèi)守軍、各州府鄉(xiāng)勇，將不顧一切趕來參戰(zhàn)。
屆時，非但汲縣外圍，恐怕整個北方都會變成阻擊陣地，竭盡全力，阻止建奴北歸。
等黃臺吉終于收到消息，動員已經(jīng)完成，或者完成大半，一切都晚了。
當年撤離宣大，情況好得太多，尚且被蒙古諸部咬掉一大塊肉。
汲縣突圍，漫漫三千里路，能走完就怪了。
陳子履萬萬沒想到，龐大計劃成功一大半，竟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后金軍率先動員，這邊反倒沒做好全部準備。
“事情就是這樣！”
中軍大帳內(nèi)，數(shù)十將校集齊，靜靜聽完前因后果。
提前知道計劃者，心潮澎湃。第一次知曉者，更是激動萬分。
反間計終歸奏效了，莽古爾泰、阿敏反叛，對面必然歸心似箭。
那可是八萬人啊，八萬啊！
努力一把，就算不能全殲，吃掉一半就是蓋世奇功，潑天富貴了。
吳三桂、尚可喜、左良玉……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火焰。
建功立業(yè)的熊熊火焰。
每個人心中都涌起這么一個念頭：
威遠侯就是威遠侯，用兵之道，鬼神莫測。輕描淡寫間，竟一下打開局面，真他娘的神了。
陳子履環(huán)視一圈，掃過每個人的眼睛，確認無須再做戰(zhàn)前激勵。
猛然站起，拿起一根軍令牌：
“吳三桂，此戰(zhàn)你為先鋒官，率本部開路。一個時辰之內(nèi)，沿官道逼近至汲縣二十里內(nèi)。無有軍令，不得后退半步。”
“末將遵令！”
“祖大樂、祖寬，你們分率本部同往，掩護先鋒左、右兩翼。”
“末將遵令！”
“韋靖遠，你率本部跟上，遇敵之后，迅速部署火箭炮陣地……”
“左良玉、曹文詔，你們各率本部，掩護登萊營左右……”
軍令牌一根接一根，行云流水，擲地有聲。
將軍們一個接一個應令，慷慨激昂，豪氣干云。
不一會兒，前鋒、策應、后勁、奧援均安排妥當。
“諸位將軍！”
陳子履再次環(huán)視，拱手行禮：“汲縣父老，在等著我們。天下興亡，在此一戰(zhàn)。拜托了！”
“萬勝，萬勝！”
隨著必勝聲浪掀翻中軍大帳，將軍們魚貫而出，各回營盤召集本部。
一隊隊騎兵躍馬而出，一個個士兵昂首闊步，一艘艘飛艇乘風而起，一輛輛炮車揚塵急馳。
刨去鄰縣布防的偏師，近六萬野戰(zhàn)軍齊齊出陣，向汲縣方向推進。
還有數(shù)萬民夫或手推鐵車，或肩挑背扛，帶著輜重緊隨其后。
一時間，從淇門鎮(zhèn)至汲縣，沙塵滾滾。
不知誰帶頭吼了一句，很快軍歌嘹亮：
“翻山越嶺！翻山越嶺！點烽燧，點烽燧！
今日擊破建奴，明日收復遼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這是陳子履用當年平瑤歌改編的擊虜歌，因旋律簡單，節(jié)奏歡快，廣受登萊營、威遠營將士喜愛。
進駐淇門鎮(zhèn)后，陳子履讓文工隊到各營巡演，這首歌很快傳遍全軍。
此時全軍出擊正應景，于是很多士兵都自發(fā)唱了起來。
陳子履身處其中，趕到深深自豪。
大明并非沒有忠臣良將，并非沒有敢戰(zhàn)之士，并非沒有拳拳報國之心。
只須一人掌好舵，這些人就奮勇向前，并且干得很好。
隨著前線響起隆隆炮聲，陳子履縱馬躍向一座小土坡，拔出寶劍，直指向前：“將士們，加快腳步，前進，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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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的大戰(zhàn)，明軍各部稍顯倉促，卻人人奮勇向前，取得了極大戰(zhàn)果。
戰(zhàn)斗從午后延續(xù)至黃昏，明軍頂著后金騎兵的反復沖擊，在距離汲縣十五里處，站穩(wěn)了腳跟。
或許汲縣軍民知道破城的后果，或許潞王廣散金銀，或許看到援軍終于抵達，又或許，后金軍人心惶惶，無法發(fā)揮最大戰(zhàn)力，那些破破爛爛的城墻，竟一直堅持到入夜，還未被韃虜攻破。
明軍上下苦戰(zhàn)一天，卻毫無頹色，對接下來的戰(zhàn)斗信心滿滿。
原因很簡單，明軍還有大量火箭炮，不是人力可以抵擋的。
之所以遲遲不敢推進，就是怕第一日堅持不下來。
如今壕溝挖好了，營盤也立起來了，騎兵的威脅大大降低。
明日再推進數(shù)里，火箭炮一架，往韃子大營一頓狂轟濫炸，韃子不可能受得了。
沒有了營盤和營盤里的輜重，再多騎兵有什么用呢。
每個士兵都堅信，這場仗將很快結(jié)束，韃子要么鮮血流干，要么奪路而逃，沒有其他選擇。
陳子履卻憂心忡忡。
在推進的過程中，韃子的干擾力度，比想象中差了很多。
甚至于，黃臺吉還有余力繼續(xù)攻城——雖然效果不佳，可畢竟投入數(shù)千人不是？
很多人覺得，對面在軍心動搖之際，竟還著撈一票再走，實乃大大失策。
兩手都想抓，兩手都沒辦好，可笑至極。
陳子履卻不那么想。
黃臺吉是誰？百年一遇的政治天才，軍事奇才。
生性狡猾之余，又剛毅果決，絕非利欲熏心之輩。
潞王府有多少浮財，往大里說，三百萬兩頂，天了吧。放在平日當然是天文數(shù)字，值得數(shù)萬人為之瘋狂。
可這都什么時候了，關于后金一國生死，黃臺吉就算再財迷，又怎會不舍得放棄呢？
再說了，據(jù)抓到的俘虜招供，全軍并不知道莽古爾泰反叛。
所以，黃臺吉到底在干啥，莫非之前猜錯了？
他就是單純打煩了，不想耗了？
陳子履萬分不解，直到夜幕降臨，仍站在帳外遠觀敵營，試圖解開謎團。
然而想了半天，仍毫無頭緒。
就在打算回帳休息的時候，一陣寒風襲來，一片雪花飄落，落到了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