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許懷瑾幾乎跑斷了腿。
他挨家挨戶找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好說歹說,求他們在“土地未使用證明”上按下手印。
又泡在鎮土管所的檔案室里,和工作人員一起灰頭土臉地翻了三天舊賬,終于補上了“審批未注銷情況說明”,連當年李建軍拖欠土地使用費的發黃票據都從故紙堆里刨了出來。
他立刻準備材料,寫說明,申請將這塊地的性質從“臨時建設用地”變更回“集體農業用地”。
當許懷瑾再次把厚厚一沓材料放在趙耀陽桌上時,趙耀陽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懷瑾啊,不是我不幫你!”
“土地性質變更是大事,要慎重,必須上鎮黨委會集體研究!”
許懷瑾據理力爭,“趙鎮長,事實清楚,政策明確,所有證明材料都在這兒,就差您簽個字往上報,還需要研究什么?”
“幼稚!”趙耀陽把茶杯重重一放,板起臉來,“這是復雜的歷史遺留問題,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現在縣里對土地項目的事情抓得很嚴,我可不敢亂簽字,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更何況,這牽扯到當年王縣長親自批的項目,他當年簽字,是能隨隨便便就改的嗎?啊?”
“我一個副鎮長,人微言輕,做不了這個主!這事兒啊,少不了還得請示縣里領導!”
他抽出一支煙點上,陰陽怪氣的說,“你不是很有能耐嗎?要不自己去縣里找王縣長說說?”
許懷瑾知道這純粹是趙耀陽故意刁難,氣得臉色發青,直接拂袖而去。
但此事又不能耽擱,他想找黨委書記宋宏民匯報,卻得知宋書記竟被派去省委黨校學習三個月,昨天下午剛剛出發。
省委黨校管理非常嚴格,手機都被收走,平常根本無法聯絡。
許懷瑾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縣里,看能不能找到趙剛,當面給他們匯報這個情況。
可趙剛的秘書因為他上次受了訓斥,見到許懷瑾根本沒有什么好臉色,一句“趙縣長在開重要會議,沒空見你”就把他打發了!
這一耽擱就是好幾天,預訂的菌棒再三推后,王老五他們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追著問什么時候能動工擴建。
許懷瑾第三次找到鎮政府,這次趙耀陽連面都不見了。
辦公室主任攔在門口,“許書記,真不巧,趙鎮長去縣里開會了,今天都不回來!”
許懷瑾站在鎮政府走廊里,看著趙耀陽那扇緊閉的門,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趙耀陽就是在用拖字訣,故意卡著他,等著他低頭!
就在他一籌莫展,考慮是不是要直接去找王衛東縣長說明情況時,一個不速之客來到了李解元村村委會。
來的正是恒安建筑的項目經理張健,他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手里還拎著那個熟悉的、鼓鼓囊囊的臺子手提袋。
“許書記,忙著呢?”
張健不請自入,自顧自地在許懷瑾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提袋往桌腳一放,“聽說您最近為了一塊地跑斷了腿?遇到難處了?”
許懷瑾眼皮都沒抬,繼續看手里的文件,冷淡道:“張經理消息還是這么靈通!村里的小事,不勞你費心!”
“哎喲,這怎么能是小事呢!”張健掏出大重九,扔給許懷瑾一根,“項目用地卡住了,整個擴建就得停擺,二十萬資金趴窩,這可是天大的事!”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你懂的”的笑容,“許書記,實不相瞞!我在縣里自然資源和規劃局,還有鎮上,都還有點朋友!”
“您那塊地的事兒,說起來復雜,其實嘛……也就是領導一句話的事兒!”
許懷瑾終于抬起頭,眼神銳利的看著他,“哦?張經理有什么高見?”
“高見談不上!”張健見許懷瑾搭話,笑容更盛,“就是吧……這求人辦事,得有點‘誠意’,對不對?”
“打點各個環節,花費可不小!”
“不過您放心,這些瑣事我們公司可以代勞,保證給您辦得漂漂亮亮,把那塊地的性質給您順順利利地變過來!”
許懷瑾盯著張健,突然一笑,“張經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說吧,什么條件?”
“爽快!”張健身子往后一靠,翹起二郎腿,“許書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只要您點個頭,把菌菇大棚的擴建工程交給我們恒安來做!”
“我張健保證,價格絕對優惠,質量絕對一流!而且,后續的麻煩事,我們都替您一律掃平!”
“怎么樣?這筆買賣,劃算吧?”
許懷瑾看著他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臉,一股怒火直沖頂梁門!
原來所有的刁難、所有的拖延,都是為了這一刻!
軟硬兼施,威逼利誘,真是好手段!
“就這條件?”許懷瑾笑了,“張經理,你覺得我會拿合作社的工程換手續嗎?”
他拿起袋子,往張健面前一推,“張經理,好意心領了,東西你拿走!”
“工程的事,必須按招標流程來!我還是那句話,你們公司要是有興趣,歡迎來競標!”
張健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但還是勉強擠出笑容,“許書記,別這么死腦筋嘛!”
“你想想,這手續卡一天,你就多耽誤一天,菌棒壞了、工人走了,損失的是你和村民!”
“再說,趙縣長那邊可是盯著呢,你覺得你硬撐著,能撐多久?”
“張經理!”許懷瑾冷笑道:“能撐多久不牢你費心!我許懷瑾做事,只講規矩,不走邪路!”
“地的事情,我會按正規程序去申請解決!”
“解決不了,那是我的能力問題!但想讓我用合作社的項目做交易,換你所謂的‘幫忙’?”
他冷笑一聲,指著門口,“門在那兒,不送!”
張健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青一陣白一陣。
他沒想到許懷瑾這么硬氣,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低頭。
他惱羞成怒地站起來,陰狠地盯著許懷瑾,“姓許的,你別給臉不要臉!”
“沒有我幫忙,你那塊地一輩子也別想批下來!”
“到時候項目黃了,我看你怎么跟村里老少爺們交代!怎么跟趙縣長交代!”
“怎么交代是我的事!”許懷瑾毫不畏懼地逼視回去,“但我要是答應了你這骯臟交易,我才沒法跟自己的良心交代!滾!”
張健氣得咬牙切齒,指著許懷瑾,“好!好!你小子有種!咱們走著瞧!我看你能硬氣到什么時候!”
說完,他狠狠踹了一腳門框,灰溜溜地走了。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許懷瑾卻心潮難平。
他知道,張健最后那句話不是氣話,而是警告。
拒絕了他,意味著趙家叔侄的報復會更進一步。
土地……土地……這個死結到底該怎么解開?
難道真的要去找那個素無交情的王衛東縣長?
就在他眉頭緊鎖,苦思破局之策時,陳明突然驚慌失措的跑進來,“瑾哥,不好了!李建軍帶著一幫人,開著挖掘機到村西頭荒坡地那邊去了!”
“說那地是他的,誰也不能動!要強行平整呢!”
許懷瑾瞳孔猛縮!
李建軍!
他竟然跳出來了!還要強行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