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隊伍翻過一道矮坡,前方出現一段幾百米的泥路。
雨后的黃泥被踩成了漿糊,每一腳踩下去都會發出聲響,拔出腳的時候泥漿死死吸住鞋底。
第一副擔架在下坡第三步時滑了。
前面的擔架兵右腳打橫,整個人往側面歪倒,擔架猛地一沉,上面的傷員被顛得悶哼一聲。
后面抬擔架的人拼命穩住,膝蓋卻直接跪進泥里,濺起的泥點甩了傷員一臉。
隨后第二副擔架,也踉蹌了一下。
第三副直接停在了原地,兩個擔架兵站在坡上大口大口的喘氣,誰也沒有邁出下一步。
隊伍后段開始有人坐下去,有人膝蓋發軟直接癱在泥地里。
隨著第一個人倒下,接連有人耗盡體力跌坐下去,癱倒后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跡象。
有個年輕戰士坐在路邊眼睛睜著,但目光已經失焦。
他的下巴在無意識的動,嘴唇跟著開合,嘴里卻什么都沒有。
軟軟看到了他,認出這是下午從前線撤下來的一個輕傷員。
他右肩纏著繃帶,那只還能動的左手幾個小時前還在幫忙抬擔架,現在他整個人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
軟軟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前方那條越拉越長并且開始碎裂的隊伍。
隊伍斷裂的間距已經超過了一副擔架的長度,前面的人走出十幾步后,后面的人依然停留在原地。
前面的人勉強挪動腳步,后面的人卻已經停滯不前,夾在中間的人身形搖晃。
整條隊伍,隨時都可能散開。
軟軟深吸了一口氣,側過頭,和百靈小隊的溪山對上了目光。
溪山嘴唇干裂且臉上沾滿泥水,但眼神依舊清醒。
兩個人沒有說話,溪山只是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軟軟轉回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條幾乎要斷掉的長隊,李大姐的話在耳邊響起。
歌是油,得加在該加的地方。
現在,就是該加的地方!
軟軟張開嘴。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她自已都覺得聲音微弱,因為嗓子已經嘶啞發痛。
但她沒有停,硬是把氣沉下去,靠著腹部發力,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外送,唱李大姐教她們的江西山歌。
調子簡單,幾句旋律來回的重復。
歌詞里帶著大山的風貌與田地的泥土氣,還夾雜著門前老樹和灶臺鐵鍋的日常記憶,以及夜里那盞等人回家的油燈。
這是田間地頭干活時隨口哼的調子。
軟軟一邊走一邊唱,腳步踩在泥漿里,歌聲也因為步伐變得停頓,聲音沙啞無法連貫。
第五秒,溪山接上來了。
她的聲音比軟軟低半度,兩條聲線交織在一起,互相支撐著往前傳。
第十秒,琉璃加了進來。
然后是梓潼,巫雙,遺雪。
幾個女兵的歌聲在黎明前漆黑的山路上蔓延開來,聲音不大卻十分平穩。
歌聲從隊伍中段傳開,慢慢的讓散開的人群重新聚攏。
那個坐在泥地里無意識咀嚼的年輕戰士,下巴的動作停了。
他的眼睛還是失焦的,但耳朵在聽。
十幾秒后,他的手指在泥里動了一下。
然后他撐著膝蓋,緩慢的站起身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步槍,重新扛回肩上,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路打晃的老炊事員背著那口磕了豁口的行軍鍋,腳步依然走走停停,但停下來喘氣的間隙縮短了。
鐵鍋的碰撞聲,漸漸和歌聲的節拍重合。
沉悶的金屬撞擊發出連續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落在歌聲的間隙里,配合著行軍的步調。
跪在泥地里的戰士被人拉起來,這次沒有再跪下去。
擔架兵重新握緊擔架桿,前面的人邁步向前,后面的人也緊緊跟上。
隊伍中沒有交談聲和口號聲。
四周只剩下歌聲和腳步聲。
隊伍的速度并未提升,但再也沒有人停下腳步。
直播間的彈幕密度,在歌聲響起的瞬間驟降。
大片的屏幕留白,觀眾們集體停止了發送彈幕,還有些人打完字之后又刪掉了。
零星飄過的彈幕,只有很短的幾個字。
“別停。”
“繼續唱。”
“走啊,走下去!”
“……”
李大姐走在隊伍中段,一只手扶著旁邊擔架的邊緣幫忙穩住,沒有回頭看軟軟她們。
但她嘴角的線條柔和了些許。
她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按在腰間那把繡花槍套的勃朗寧上,借此確認武器依然貼身。
歌唱了很久。
直到軟軟的嗓子發不出聲,溪山接替了她的位置。
等到溪山聲音嘶啞,其她隊員依次出聲頂上。
六個人輪換著唱歌,歌聲始終回蕩在路上。
歌聲就這么一首接一首的傳下去,反復唱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東方天際線,出現一條灰白色的亮線。
隊伍終于翻過了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的地勢豁然開闊。
一條大江橫亙在晨霧中,霧氣貼著水面緩慢移動遮擋了對岸的視線。
休養連抵達了湘江東岸。
終于可以停下來的眾人,順著江岸往下游望去,隱約可見工兵正在江面上作業。
浮橋還沒有完工,但已經有了雛形,幾條木船被鐵鏈串在一起,上面鋪設著收集來的門板木料。
擔架兵把擔架放在江岸的平地上,整個人癱坐下去大口喘氣。
有人直接趴在濕冷的草地上,側臉貼著泥土休息。
軟軟站在岸邊,晨光照在了她的臉上。
就在這時候,腳山鋪方向傳來第一聲炮響。
炮聲沉悶且厚重。
緊接著,新圩與光華鋪方向也傳來了動靜,轟轟隆隆,轟轟隆隆,更加瘋狂。
三個陣地的炮火幾乎同時發作,迅速從零星射擊演變為密集轟炸。
炮聲交織在一起,遠處的山脊線上隱約有黑煙升起。
湘江不過,血戰不止!
軟軟望著炮聲傳來的方向。
那是老班長帶領的隊伍堅守的先鋒嶺,狂哥與鷹眼還有炮崽都在那里。
她手腕上纏著的紅頭繩在微光中泛著暗紅,死結依舊堅定不松。
她,沒說話。
站了幾秒后,軟軟轉過身走回擔架旁邊,蹲下身子,將手指搭上傷員的手腕。
開始檢查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