鈲老大夫笑了。
大概是察覺場合不對，他又很快收起笑容，咳嗽了兩聲，捋著胡子，一臉嚴肅。
“這位大娘子說笑了，夫人中毒不深，如今又全無癥狀，往后精心養著，莫要再叫夫人吃這些東西，就無大礙了。”
童嫂子應了一聲，反應過來，又懟這個老大夫：“大夫，你瞧瞧你這個話說的，既然知道這是毒物，我們又怎么可能給夫人吃？”
老大夫尷尬地笑了兩聲：“大娘子有所不知，前朝時，女子以瘦為美，當時勛貴人家的女眷為了變瘦，就少量服用軟香紅，吃了這東西，就吃不下飯，身子日漸虛弱，人自然就瘦了。”
“原本少量地吃，吃十天半個月的停下來，倒也不會死，可架不住有的人貪心，想瘦得快一些，就天天吃，一吃就吃一大勺，人很快就沒了。”
“當時勛貴人家的女眷一死死一片，每家每戶每日都會抬出那么幾個女眷，前朝皇帝震怒，就嚴令禁止，不許再服用軟香紅，違者不僅要斬首示眾，還要禍及全家，這才漸漸地沒人用這個東西了。”
老大夫覷著躺在床上的江心玥，沒好意思把話說透。
“婦人雖以柔美為主，但太過瘦弱，會損傷了精氣神，老夫勸夫人，往后還是不要再服用了，停了此藥，再好生將養，身子就會恢復如初。”
換言之，江心玥沒有性命之憂。
或者說，根本無需解毒，廖神醫所做的，只是止住鼻血而已，什么排毒解毒，都是胡說的。
江心玥哭得越發兇了。
真是奇怪，前世她可一點都不愛哭。
大概是受原主的性格影響，這淚意一翻滾，眼淚就止不住了。
她倒不是為自己不能生孩子而哭，她是害怕。
未知的恐懼才是最可怕的。
誰知道那姓廖的對她做了什么呢。
童嫂子送走諸位大夫，折返回來，見蘇葉正陪著江心玥，便將屋門關上，吩咐眾人莫要鬧出動靜來，惹得夫人煩躁。
“姑娘……”
蘇葉一直緊貼著江心玥，她嘴里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就只是一個勁兒地喊著姑娘，隨后便默默掉眼淚。
主仆二人哭了半晌，江心玥哭夠了，才翻身坐起，抽了一條帕子遞給蘇葉。
“擦擦眼淚，再去打盆水來，我洗洗臉。”
哭夠了，往后就不能再因為此事掉眼淚，她可不想被人笑話。
蘇葉很快端著一盆水回來，服侍著江心玥洗了臉，就著剩下的水，自己也擦了擦臉。
“夫人，要不要把收拾好的箱籠再打開？”
江心玥搖搖頭：“明兒個一早，就讓韓墨領著人，先把箱籠搬到船上去，等大人回來了，咱們即刻就走。”
他們耽誤的時日太多了，不早些回到登州府，江心玥始終無法安下心。
“可是夫人的身子……”
“路上再調養吧。”
韓越去捉姓廖的了，屆時，把那姓廖的捉到船上去。
姓廖的不是很在乎青云觀嗎？
她就讓他一輩子都回不了青云觀，不僅不許姓廖的回去，江心玥還準備把青云觀毀了！
叫這青云觀成為一座空的道觀。
一座空道觀，是吸引不來信眾的。
時日一長，便漸漸無人再想起青云觀。
屆時，再把青云觀推倒，叫姓廖的知道，什么叫做痛徹心扉。
江心玥抿了抿唇。
她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
她的心眼兒小，記仇得很，誰要是害她，她必定會還回去。
折騰了一晚上，天亮時分，江心玥才勉強睡著。
蘇葉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跟童嫂子和魏大娘商議，把箱籠運到船上去。
嬌杏跑出來問，是不是要回到京城去了。
蘇葉白了她一眼：“你別想這些歪心思了，回了京城，你沒了用處，太太轉頭就把你賣了，跟著夫人不好嗎？”
嬌杏吐了吐舌頭，灰溜溜地幫忙收拾箱籠。
童嫂子和魏大娘對視一眼，二人心里都明白，這嬌杏和香桃約莫就是江家準備的通房了。
這兩個丫頭倒不必放在心上，眼前的蘇葉才是夫人真正的心腹。
二人對蘇葉就多了幾分敬重。
童嫂子活絡一些，扯著蘇葉到了僻靜處。
“蘇葉姑娘，出了這樣的事，夫人傷心也是在情理之中，姑娘是夫人的身邊人，姑娘說的話，夫人還能聽進去幾分，咱們這一路北上，姑娘在路上可得勸解著夫人，請夫人早些為將來做打算。”
蘇葉聽出童嫂子話里有話，便盯著童嫂子笑：“嫂子想說什么，直說就是，咱們夫人不喜歡藏著掖著，你將來是夫人的左膀右臂，說話可不能拐彎抹角。”
童嫂子心里明白，這是蘇葉在提點她，便對蘇葉又多了幾分感激。
“蘇葉姑娘，大人常年在登州衛忙，回到府中，就只宿在前院書房，問問兩個哥兒的功課，偶爾才去一趟煙姨娘那里。”
“這煙姨娘也是個可憐人，先前是從花柳巷出來的，被作踐壞了身子，進府好幾年了，也不曾懷上子嗣，她大約是知道自己不能生養，就想靠上兩個哥兒，等老了也有個依傍。”
“府里就兩個哥兒，正經的哥兒便只有昶哥兒，煙姨娘就成日去劉姨娘那里轉悠，想著把昶哥兒從劉姨娘那里搶過來，就為了這事，府里成日烏煙瘴氣的。”
“夫人到了登州府，可不能放任昶哥兒被煙姨娘搶去，總得把哥兒記到自己的名下，如此一來，昶哥兒的身份就比旭哥兒高，夫人也可以有個依托。”
蘇葉蹙著眉，低頭想了想：“我這就去跟夫人說，夫人那個性子，不一定愿意呢。”
果然，等江心玥醒了，蘇葉把童嫂子的意思透露給江心玥，江心玥就拒絕了。
“昶哥兒七歲了，一直是劉姨娘養著，這么大的孩子，我再搶過來，養不熟的，再等等看吧。”
蘇葉奇道：“夫人還等什么？難不成，要等著昶哥兒再大幾歲？到那時，可就更難養熟了。”
江心玥托著腮，想了半天，橫了橫心，吩咐蘇葉：“去把嬌杏和香桃叫進來吧，我有話要問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