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們互相看了看,心里都在犯嘀咕。
夫人這個話是什么意思呢?
真的要把大人后宅里的姨娘通房都遣散嗎?
那大人豈不是要氣死了?
那些個姨娘和通房可都不是好對付的,她們明面上巴結著趙大管事,大人不在家,她們就為了點吃的穿的,斗得跟烏眼雞似的。
要不是有趙大管事鎮著,這個家早就被她們掀翻了。
夫人一來,就想著把人攆走,那些姨娘通房們可不答應。
郝媽媽心里也是一樣的想頭。
她臉上賠著笑,使了個眼色給底下的婆子們:“你們還不快去?”
江心玥微微挑起遠山黛:“去哪兒?不是要說家事么,怎么我一來,你們就都要散了?”
郝媽媽笑道:“夫人今兒個來遲了,我們都已經說完家務事了,管事媽媽們要去辦事了。”
“哦?辦什么事?都別走,站在這兒,挨個過來自報家門,再把你們今兒個要辦什么事,仔細說給我聽聽。”
婆子們面面相覷,又都一齊盯著郝媽媽看。
郝媽媽心里有鬼,怕江心玥挑她的理兒,就惱羞成怒,吼這群婆子們:“你們都看著我干啥!沒聽見夫人的話嗎!”
婆子們依舊不敢做第一個人。
這要怎么跟夫人說呢?
萬一說漏嘴了,回頭肯定要被郝媽媽穿小鞋。
推推搡搡中,一個媳婦子站了出來。
“夫人,我夫家姓錢,人家都喊我一聲錢家的,我是管著府里針線上的活兒,原本也不必天天來小花廳點卯,但馬上要清明了,府里預備著祭祖和祭海神用的繡品、布料,我就來跟郝媽媽支取銀子。”
江心玥點點頭。
江家沒什么針線上的人,衣裳繡品,基本上都是自己動手。
大件的東西,亦或者要做個體面衣裳,才會請了外頭的繡娘幫著做。
韓家是大戶,韓越這廝盤踞登萊八九年,不僅勢力不容小覷,賺錢的法子也多的是。
此地天高皇帝遠,韓家的宅子便建得格外大。
即便這樣大了,韓越還不滿足。
來登州府的路上,韓越說宅子西邊新開了一大片地,正在建新園子,回頭再把如今住的宅子跟新園子圈在一起。
家宅大了,人口就多,各處需要的人手便也相應地多起來。
譬如園子里得有管著花草樹木的人,府里得有針線上的人,茶水房的人,專門管跑腿的,亦或者管著車馬轎輦的……
凡此種種,名目繁多。
江心玥少不得要一一弄清楚。
“既然是府里祭祖要用的東西,該是外頭采買了來,怎么還要你們針線上的人來支取銀子?”
錢家的冷笑兩聲:“夫人問得好,我也想問郝媽媽,針線上沒有布料,缺針少線,光叫我們自己先墊補上,我們上哪兒弄錢去?一般的針線也就罷了,那布料怎么辦?祭祖用的東西可不能糊弄!”
郝媽媽額頭上冷汗涔涔,心里抱怨錢家的多嘴,又埋怨江心玥今兒個怎么忽然就來了小花廳。
她還等著吃晌午飯時,大廚房做不出飯菜來,亦或者做的飯菜不像話,她能領著人去鬧騰呢。
眼下可好,她還沒去鬧騰,先被人鬧騰上了。
沒辦法,江心玥一直盯著她看呢,郝媽媽只得硬著頭皮駁斥錢家的。
“錢家的,你說這個話虧不虧心?府里沒給你們針線布料,各房姨娘和兩位哥兒的衣裳鞋襪,你們都是拿什么做的?”
她一面呵斥,一面背著江心玥給錢家的使眼色。
那錢家的本是榮娘從紹興府帶來的,原先就在韓老夫人手下做針線上的事,到了登州府,聘給碼頭上管著海貨生意的錢管事。
這錢管事賺的錢,走的是韓越的私賬,跟公中沒關系,不受趙飛管制,因此錢家的很硬氣。
因都是從紹興府來的,原先也都跟著韓老夫人,只是趙飛兩口子年長許多,錢家的才忍著沒發作。
這會兒來了新夫人,又聽說是大人死皮賴臉搶來的,想必對這新夫人一定很上心,錢家的這才想著找個機會,跟郝媽媽斗一斗。
今兒個機會來了,錢家的自然不會錯過。
她無視郝媽媽給她使眼色,理直氣壯地懟了過去。
“郝媽媽還有臉跟我說這個話?難道郝媽媽忘了,去歲開始,府里就斷了針線房的采買,各房的姨娘和兩個哥兒的衣裳鞋襪,均是他們自己送布料和針頭線腦來,年節下府里要用這些東西,就給我們陳年的布料使喚。”
“那些個舊東西,不知存了多少年,也不知采買上的,是從哪些個犄角旮旯拿出來的,都放霉壞了,一抖摟,直掉碎渣渣,這還能用?少不得撿著能用的用了,實在是少一些,就從往常儉省下的摳一摳,勉強補上。”
“這回實在是沒有什么能摳搜的了,郝媽媽前些日子還叫我們自己墊補,針線上的人都是苦命人,有先前紹興府跟來的家生子,有到了登州府采買的,有外頭莊子上挑進來的,也有從外頭聘了簽了活契的。”
“大家賺錢都不容易,每個月就那么一點月例銀子,上哪兒找錢墊補這么大的花銷?我找著媽媽說難處,媽媽就一個勁兒地推脫,說我們不會賺錢,叫下回各房主子們再找我們做衣裳,讓我們跟各房主子們要工錢。”
“夫人聽聽,這像話嗎?我們是府里的下人,領著府里的一份月例,再跟主子們要錢?這不是等著挨打?”
“還是說,郝媽媽和趙大管事另外有了主意,等著各房主子們不給我們錢,我們又拿不出錢墊補府里布料的開銷,就尋個錯處,把我們都攆出去?”
郝媽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錢家的說話又急又密,根本不給她插嘴的機會,等錢家的說完了,屋里一片死寂,都等著她解釋呢。
她手腳發冷,嘴里發苦,腦子里空空蕩蕩,摳著字眼想了半天,忽然指著錢家的暴喝。
“錢家的,你就是想貪墨府里的錢!你想支取銀子自己采買布料,好從中賺了油水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