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標日定在兩天后的上午九點，地點仍在縣公共資源交易中心。
這兩周里，表面的風平浪靜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先是縣交通局突然下發一份“關于加強在建工程質量安全飛行檢查的通知”，點名提及“近期擬開工項目”。
接著，縣應急管理局“例行”走訪青云鄉，重點檢查了鄉里的防汛物資儲備和安全生產臺賬，提了一堆“整改建議”。
連縣生態環境局都“湊巧”地加強了青云鄉幾個垃圾轉運站的檢查頻率。
“全都是敲打。”胡銘在黨委會上，當著江白的面，把一份檢查通報輕輕扔在桌上，“意思很明白，江白，你手別伸太長，項目別推太快。”
江白沒說話，只是把一份剛收到的《江寧日報》推到了桌子中央。
經濟版頭條，標題醒目：《產業新動能：青云鄉探索“菊花經濟”促鄉村振興》，副標題是“知名農業企業朝陽科技即將赴實地考察”。
文章里引用了副縣長戴力的一段話：“優化營商環境，保護合法企業，是我們一貫的原則，對于真正干事創業的干部，縣委縣政府堅決支持。”
這個安排別有用心。
趁著開標前的一個下午，江白把引進段曉飛特色農業項目的事情給張宏博進行了匯報，目的就是把這件事情與招標結合起來，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同時顧小寧也安排了專訪。
目的就是為了掃清這些絆腳石，消除雜音。
現在從胡銘無可奈何的表情看得出來，如果沒有江白這些巧妙的安排，恐怕這些問題還真是個問題。
胡銘掃了一眼文章，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劉振，最終擺擺手：“散會。”
另一件小事發生在開標前一天。
小馬村村民代表楊老栓，在監督小組例行會議上隨口提出質疑。
“這幾天老有外面人來村里轉悠，打聽征地補償款到底發沒發，還問江委員是不是真的要調走了。”
吳棟梁私下查了，其中一輛車是曾經與青山建筑公司有過業務來往的下面一個分包商的。
江白聽到匯報，只說了句，“讓他們打聽，補償款預付款協議，一周內全部簽完，當場公示。”
開標前一天下午，江白接到了最意外的電話，來自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江委員，我以老同學的身份，說兩句話。”那個女人的聲音透過電流，有些失真，但語氣很穩。
“第一，明天開標現場，評標委員會里，有個叫孫建明的專家，是省交通學院退休教授，有人通過中間人，上周給他孫子安排了一份很難進的事業單位實習。”
江白心頭一凜，“消息確切？”
“信不信由你。”那人好聽的聲音頓了頓。
“第二，最近市里一位姓廖的秘書長對這件事情很關注，云山金鉛就是在他在任期間擴產到現在的規模。”
說完，電話就掛了，再打過去已是關機。
江白不由得心底泛起嘀咕。
這人的身份倒是沒有隱瞞。
說是李娜的朋友。
這意味著李娜說到底還是藏了一手。
而且這一手，顯然是對自己有幫助的。
想到這里，江白還是非常意外。
“這算是李娜對我的回報么？”
想到這里，江白立刻撥通顧小寧電話。
畢竟那些省里的教授，江白的確打發不了。
顧小寧默良久，沉吟道，“孫建明我知道，風評一直不錯，沒想到還有這種窩囊事兒。這事你別直接出面，我想辦法，至于姓廖的……”
說到這里，顧小寧深吸一口氣，“你做好心理準備，你也知道，之前常威的事情，就是他給張書記打的電話，廖家在江山縣根深蒂固，關系重大，可能他們要拿你開刀，給張宏博書記一個震懾。”
“云山金鉛和他們居然也有關系？”
對于廖家要拿自己開刀這件事情，江白并不意外，畢竟李涯已經給他打過了預防針。
但廖家和云山金鉛有關系，是江白意料之外的。
“說不清。”
顧小寧的聲音也變得模棱兩可起來，“當年云山金鉛能從一個小冶煉廠變成現在的規模，拿到那么多批文和環保指標，廖思明甚至廖志國是出了力的，他雖然不在縣里，但市里分管工業的副市長，是他黨校同班同學。”
顧小寧聲音嚴肅許多，“寶子，開標這事，現在可能已經不只是鄉里一個工程的問題了。”
江白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底倒是升起幾分爭強好斗的心思。
“呵呵，說實話，我還挺喜歡有人找麻煩的。”
開標日，清晨七點。
江白早早來到交易中心。
大樓門口比往日多了兩名保安，氣氛肅然。
八點半，各投標單位代表、監督組成員、相關職能部門人員陸續抵達。
九點整，開標會準時開始。
程序按部就班：查驗投標單位代表身份、檢查投標文件密封情況、當眾拆封、唱標。
七家投標單位的報價一一唱出，江寧市政報價1158萬，居中，曾經與青山建筑關系密切的那家公司報價1105萬，最低，另一家外地國企報價1220萬，最高。
唱標結束，進入評標階段。
五名評標專家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進入封閉的評標室。
按照規定，評標過程保密，招標人代表和其他人員只能在休息區等待。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吳棟梁坐立不安，低聲說，“老大，我踏馬怎么總有種……”
江白閉目養神，“咱們該做的已經都做到了，剩下的，如果上面領導真有安排，自然會有結果的。”
十點四十分，評標室的門突然打開。
出來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評標委員會主任的孫建明教授。
他面色有些漲紅，徑直走向招標辦主任，聲音不大但足夠附近幾人聽清。
“王主任，我建議暫時中止評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