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剛過,拉斯洛的生活就立刻變得忙碌起來。
維也納政府、帝國政府兩套班子輪番伺候著他,這等福氣可不小。
來自地方、盟友及各屬國的文書也如雪花般飄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主顯節的彌撒才結束不久,還未來得及離開圣斯蒂芬大教堂,拉斯洛就收到了新的覲見請求。
來自克魯姆洛夫的羅森堡兩兄弟彼得和沃克馬不停蹄地從波西米亞南部趕來維也納,急切地等待皇帝的冊封。
他們來的比拉斯洛預料中快了不少,原本在他的預計中這倆年輕人該為爭家產爭個頭破血流才對。
兩兄弟的父親,前西里西亞總督約翰盡管英年早逝且死得十分倉促,但在彌留之際還是留下了一份遺囑。
遺囑中規定羅森堡家族的領地將被均勻地分割。
作為長兄的彼得將獲得以克魯姆洛夫為中心的家族核心領地,此外他還獲得了羅森堡家族在布拉格王城內部及城市周邊地產的所有權。
而弟弟沃克則獲得了以卡普利茨為中心的半數南波西米亞領土,并且羅森堡家族在奧地利的地產也被交給他繼承。
監督這份遺囑執行的是約翰的叔叔彼得四世,也就是前波西米亞財政長官,因為組織走私而被革職,如今賦閑在家打理家族產業。
由于這家伙是已故老元帥烏爾里希的親弟弟,輩分在羅森堡家族是出奇的高,因而也分到了不少的遺產。
得了好處的彼得四世盡心盡力地調解了兩兄弟之間的爭斗,劃定了每個人繼承的財產,這才使得這次繼承沒有在南波西米亞掀起更大的風波。
在暫時解決了矛盾后,兩兄弟立刻趕來維也納面見皇帝。
看到兩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出現在宮廷里,拉斯洛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正所謂新年新氣象,而波西米亞的新氣象,從這兩個年輕人身上就可以看出端倪。
他們的祖父老烏爾里希曾追隨三位皇帝,年輕的時候跟揚·杰士卡在南波西米亞死磕,后來又在摩拉維亞跟波蘭人打了一仗,老了還參加過對抗穆罕默德二世的十字軍,堪稱一位德高望重的傳奇人物。
他們的父親約翰,雖然名聲不顯,但是也繼承了其父兄留下的政治遺產,保住了羅森堡家族在波西米亞的貴族領袖地位。
等到了這第三代,稍年長些的彼得出生的時候拉斯洛剛加冕為帝,年幼些的沃克出生時拉斯洛已經取得了首次十字軍的勝利。
兩個小家伙可以說是聽著皇帝的故事長大的,與其他許多二代甚至三代貴族子弟一樣,他們對皇帝抱持著崇拜和憧憬,心里沒那么多彎彎繞繞,反而方便拉斯洛對他們施加影響。
盡管拉斯洛早預料過自己能熬死好幾代老臣,但羅森堡家族更新換代的速度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尚且年輕的兩兄弟切分了家族領地,不用想拉斯洛也知道羅森堡家族在波西米亞的地位肯定會因此受到極大的影響。
諸如萊佩、斯滕貝格等老牌波西米亞貴族勢力必定會抓住這個空檔再次占據高位。
互相傾軋、爭權奪利,幾乎已經被刻進了貴族們的基因里,此種情況在波西米亞尤甚。
不過這也就給了拉斯洛以可乘之機。
“可憐的孩子們,我為你們父親的不幸感到悲傷,我認可你們對羅森堡家族領地的繼承和統治,希望你們能夠維持可貴的和平,捍衛羅森堡家族的榮譽。”
拉斯洛向兩位少年展現了他親切的一面,一方面是為了維持一段友善的關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兩兄弟為覲見準備的獻金足有兩千多弗羅林,可以說是相當豐厚。
皇帝的認可讓彼得和沃克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不過兩人之間的關系還是肉眼可見的疏離。
本來他們是打算分別覲見的,但皇帝卻召他們一同覲見,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多謝您的恩典,陛下,羅森堡家族將如過去那般向您獻上忠誠。”
彼得立刻就以羅森堡家族的代表和領袖自居,今后他估計還會繼承“玫瑰城主”這個浪漫的綽號,此時他正得意地向弟弟炫耀。
沃克被氣得咬牙切齒,但卻無可奈何,誰讓他是家里的老二呢。
他心里還有點埋怨自己老爹,給自己哪里的封地不好,竟然給了卡普利茨。
卡普利茨距離克魯姆洛夫就不到十五公里,騎著馬一天可以跑幾個來回。
一想到到時候他跟自己大哥還得低頭不見抬頭見,沃克心里就膈應的慌。
也許他們老爹是希望兩兄弟能和睦相處吧,但彼得和沃克之間的關系實在稱不上親近。
于是,沃克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陛下,我請求您允許我加入您的宮廷,我希望通過為您效力來顯示我的忠誠。”
拉斯洛淡定地點了點頭,對于沃克的選擇并不意外。
盡管他并沒有太過突出的才能,但勝在年輕,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忠心方面也不成問題。
“那你今后就作為我的近侍之一,追隨在我左右聽候差遣吧。”
“感謝您的恩寵,陛下。”
沃克欣喜地說道,這時候還不忘瞥一眼身旁的兄弟,不過彼得的反應讓他失望了。
他本以為自己大哥會表露出羨慕之類的情緒,但彼得明顯是松了口氣。
兩個人離得遠遠的,兄弟之間的爭端基本也就解決了大半。
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小小的南波西米亞終歸只能容得下一位土皇帝,現在看來這個人應該是彼得。
沃克主動退出家族主導權的競爭也不完全是因為害怕爭不過自己哥哥所以加入帝國宮廷尋求皇帝的保障。
他在上奧地利掌握著哈斯拉赫、羅斯貝格等多處領地,而且不久前他又依照十多年前定下的婚約迎娶了瓦爾塞領主魯普雷希特的獨女。
瓦爾塞家族是下奧地利名門,其家族領地眾多,其中有一處就在維也納邊上,那里是瓦爾塞家族的定居地。
由于地處大公側近,與住在維也納、世襲宮廷總管的埃伯斯多夫家族一樣,瓦爾塞家族也有世襲職位,即奧地利最高元帥。
就像萊佩家族在波西米亞也壟斷了王國最高元帥的頭銜一樣,到了如今這些宮廷職位已經只剩個名字了,具體有什么職權還要看皇帝安排。
而沃克的岳父魯普雷希特就是整個下奧地利的治安長官兼皇帝的心腹顧問,負責管理地方衛戍部隊,解決盜匪、維護治安以及執行法院判決。
沃克的岳母來自上奧地利名門施塔亨貝格家族,是現任上奧地利州長烏爾里希·馮·施塔亨貝格的妹妹。
瓦爾塞領主老來得女,幾乎不可能再有另一位繼承人,因而他將女兒的婚姻看得很重。
當年,沃克出生后不久,烏爾里希老元帥便親自拜訪了瓦爾塞領主,定下了這樣一樁婚事。
不久前這樁婚事如約舉行,當時魯普雷希特就曾勸說沃克舍棄波西米亞貴族的身份,帶著羅森堡家族在奧地利的產業加上瓦爾塞家族能夠留給他的遺產一起融入奧地利的貴族圈子。
在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后,沃克最終選擇聽從岳父的勸說。
沒辦法,他們兄弟倆的老爹說沒就沒了,待在波西米亞也沒人罩著,一樣要受那些老牌貴族的欺壓。
而到了奧地利,有出身名門的妻子增加聲譽,有執掌要職的老丈人相助,而且還能一直待在權力的核心,對沃克而言這簡直就是一片坦途。
視野打開后,沃克不再局限于南波西米亞,甚至不再是波西米亞,他的目光放大到了整個帝國,而后又縮回了整個帝國的核心——維也納宮廷。
有的人蹉跎半生仍深陷迷惘,而有的人十幾歲就找到了今后大半輩子的歸宿。
沃克顯然屬于后者。
拉斯洛并不知道沃克的想法,即便知道了他也只會感到高興。
羅森堡家族,名副其實的波西米亞第一貴族,哪怕暫時沉淪,其家族地產的規模也仍能甩開其他波西米亞貴族一大截,就連西里西亞諸公爵實力都不見得比羅森堡強。
如今,卻有人打算帶著羅森堡家族一半的地產脫離波西米亞的小圈子,進入奧地利這個大圈子,這簡直要被拿來當榜樣大肆宣傳。
所謂奧地利貴族圈子,并不是狹隘地指代奧地利貴族階層,而是由哈布斯堡帝國內諸多忠于皇帝的各屬國貴族組成的一個超越國界的層級。
盡管目前這玩意還只是拉斯洛的一個構想,但如果有朝一日真能實現這個目標的話,那融合共主邦聯的阻力無疑會大大減小。
因此,像沃克這種的對拉斯洛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
在確認將沃克納入內廷后,拉斯洛便指派巴伐利亞選侯家的沃爾夫岡帶上新同事去熟悉一下工作的環境和內容。
沃克離開后,彼得也正準備告退,拉斯洛卻將他留了下來。
“陛下,您還有什么吩咐嗎?”彼得的心里帶著好奇和忐忑問道。
他現在正急于返回波西米亞宣示自己的權勢,并沒有猜到皇帝的打算。
“你應該還沒有參加過波西米亞議會的正式集會吧?”
“我在不久前第一次參加了集會,當時會議上都在討論關于稅收和全奧地利等級議會的事。”
聽到彼得的回答,拉斯洛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覺得,波西米亞議會怎么樣?我指的是氛圍、效率之類的。”
“我只覺得很吵鬧,但是吵了大半天,最后也沒得出什么切實的結果,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往往持相反的觀點,實在是沒什么效率可言。”
彼得也沒什么可隱瞞的,直接就把自己的感想吐露出來。
他因為受到年齡限制,并未獲得在議會發言的權利,他的叔祖彼得四世作為監護人代他發表了意見,可惜如今波西米亞的貴族們已經不再愿意對羅森堡家族的態度表示順從了。
“看來我們的想法很相似,”拉斯洛更進一步說明道,“波西米亞議會的成分太復雜了,其轄區的范圍過大導致公共利益的邊界已經被模糊。你希望跟盧薩蒂亞的議員共同談論自身的利益嗎?”
彼得連連搖頭否認。
南波希米亞和北波西米亞,還有一堆被劃進來的邊邊角角,這個跨度對于一個地區性政府而言實在是太大了。
哪怕彼得并不懂得太過深刻的道理,此時也搞明白了皇帝想要表達什么。
“您難道是打算對波西米亞進行拆分?”
當初皇帝就將波西米亞王國一拆為三,如今留下來的王國主體波西米亞竟然又要迎來第二次拆分,彼得也不知這到底是好是壞。
不過,皇帝很快就給了他明確的判斷標準。
“波西米亞的確需要拆分,我現在計劃按照慣例將波西米亞劃分為南北兩部分外加一個邊區。
而作為南波西米亞首屈一指的大貴族,羅森堡家族的權利會得到尊重。”
“陛下,您直說吧,我該怎么做?”彼得的腦筋還算靈光,很快就意識到將南波西米亞將會成為羅森堡家族的一言堂。
如果真能拆分出一個新的州,州長的職位只能是為他準備的。
在地方上代表皇帝管束臣民,借機伸張羅森堡家族的權勢,沒有比這更爽的事了。
“我需要你借助你家族的勢力展開游說,推動波西米亞議會和土地的拆分。
這項任務可以慢慢來,我會在合適的時機發布詔令拆分波西米亞,在那之前就需要你多加努力了。”
拉斯洛并未將希望完全寄托在羅森堡家族的這個年輕人身上,他在波西米亞也有自己的勢力,同樣可以在明里暗里推波助瀾。
而作為早些年間波西米亞天主教貴族聯盟的絕對領袖,羅森堡家族的影響力即便衰落也仍不可小覷。
有了他們的支持,拆分波西米亞將不再是什么難事。
“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彼得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諾道。
一場秘密的交易就這樣達成,在剿滅了胡斯黨后,皇帝與羅森堡家族再一次展開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