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批了，調(diào)查組里塞進來的人，也全都是他們的人，最后查來查去，只會查出幾個無關(guān)痛癢的小蝦米，然后宣布問題已經(jīng)解決，皆大歡喜。”
“到頭來，我碰一鼻子灰，他們毫發(fā)無傷，而你們，繼續(xù)在爛尾樓里望眼欲穿。”
“所以。”
曲元明的聲音壓得更低。
“我需要一把劍。一把能斬開所有程序束縛，能讓所有反對聲音都閉嘴的尚方寶劍。”
“這把劍，就是洶涌到誰也壓不住的民意！”
“只要輿論的火燒起來，燒到省里都開始過問，燒到市委市政府的電話被打爆。到那個時候，誰還敢攔著我成立專案組？誰敢說徹查這件事是小題大做？”
“到那時，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向市委申請，由紀委牽頭，抽調(diào)最精銳的力量，把所有想捂蓋子的人，全都排除在外！從開發(fā)商的資金流向，到當年的審批文件，一筆一筆地查，一個章一個章地審！”
“我不僅要讓你們拿到房產(chǎn)證，我還要把那些把你們的血汗錢吞進肚子里的蛀蟲，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讓他們把吃下去的，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陳金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風險也太大了。
“曲市長。”
“你這是在玩火。你把我們這些老百姓當成柴火，萬一……火勢失控了怎么辦？你把自己摘干凈了，我們呢？我們可就成了真正的罪人了。”
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他們可以豁出去，但他們不能白白犧牲。
“我摘不干凈。”
“陳老師，您想。這件事是我分管的，輿論鬧得最大，壓力最大的，除了市委周書記，就是我。火燒起來，我就是那個頂在最前面的防火墻。”
“只要火還在燒，我就不可能倒下。因為我一旦倒下，這把火第一個反噬的就是我自己。上面會說我維穩(wěn)不力，同僚會說我煽風點火。到時候，我就是那個替罪羊。”
“所以，我們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你們的火燒得越旺，我坐得就越穩(wěn)。我坐得越穩(wěn)，就越有能力推動調(diào)查，直到問題徹底解決。”
“這是一場豪賭。我賭的是我的政治前途，你們賭的是這七年的等待。”
“陳老師，您敢不敢，跟我一起，賭這一把？”
置之死地而后生。
陳金山閉上了眼睛。
真的夠了。
與其在無盡的等待和屈辱中慢慢耗死，不如轟轟烈烈地燒一次。
“曲市長，水我已經(jīng)備好了。這墨，需要你自己來磨。”
曲元明明白了陳金山的意思。
陳金山看著他。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陳老師，您說。”
曲元明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事不可為，火真的燒到了我們自己身上。”
陳金山的聲音有些嘶啞。
“請你，保住那些年輕人。他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曲元明抬起頭。
“我以我的前途擔保。”
“好。”
陳金山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嗎？是我，陳金山。”
“對。你通知下去，東湖景苑全體業(yè)主，明天上午九點，到小區(qū)門口的工地集合。”
“開全體大會！”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愣住了。
追問著發(fā)生了什么事。
陳金山?jīng)]有解釋。
“告訴他們，天要亮了。”
......
東湖景苑小區(qū)門口，站滿了人。
陳金山站在人群最前方。
“大家聽我說！”
“今天，我們不是來鬧事，不是來給政府添麻煩。我們是來討一個公道！我們是來問一問，我們用血汗錢買的房子，什么時候能回家！”
人群中響起回應(yīng)。
“回家！”
“我們要房產(chǎn)證！”
十幾輛警車在工地外圍拉起了警戒線。
帶隊的市局治安支隊副支隊長李衛(wèi)國。
李衛(wèi)國走到陳金山面前。
“老先生，我是市局的李衛(wèi)國。你們這么多人聚集在這里，已經(jīng)嚴重影響公共秩序了。有什么訴求，可以派代表去信訪局談，不要采取這種方式。”
陳金山看著他。
“李隊長，我們?nèi)チ似吣晷旁L局，門檻都快被我們踏平了。今天，我們不去了。我們就在這兒等，等一個能給我們說法人的人來。”
李衛(wèi)國咯噔一下。
這架勢，是鐵了心了。
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向市局指揮中心匯報。
……
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內(nèi)。
周學(xué)兵的臉陰沉。
“豈有此理！”
站在他對面的，是市府辦副主任張濤。
“周市長，情況非常嚴重。”
張濤壓低聲音。
“公安局那邊反饋，現(xiàn)場聚集了至少三千人，而且人數(shù)還在不斷增加。帶頭的是個叫陳金山的退休教師，油鹽不進，就一句話，要市政府給個說法。”
周學(xué)兵胸口劇烈起伏。
“曲元明呢？！”
“他分管的信訪！現(xiàn)在出了這么大的簍子，他人死到哪里去了？”
張濤回答。
“曲副市長的秘書說，曲市長一早就下區(qū)縣調(diào)研去了，手機暫時聯(lián)系不上。”
“調(diào)研？”
周學(xué)兵冷笑一聲。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這個時候去調(diào)研？我看他是早就聞到味兒，躲出去了！想把這個爛攤子甩給我們！”
張濤湊上前一步。
“周市長，這件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周學(xué)兵盯著張濤。
“消息屬實？”
“千真萬確。”
“好……好一個曲元明！”
周學(xué)兵怒極反笑。
“我說他怎么敢接那三個爛攤子，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他這是想干什么？煽動群眾，倒逼市委市政府？拿我們江州的穩(wěn)定當他往上爬的墊腳石？”
周學(xué)兵越想越覺得就是這么回事。
“張濤！”
“在！”
“通知馬向東、王睿、劉潔幾位副市長，到小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周學(xué)兵變得狠厲。
“另外，想辦法，必須聯(lián)系上曲元明！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怎么跟我解釋！”
……
市政府小會議室。
“同志們，想必情況大家都已經(jīng)知道了。”
周學(xué)兵打破了沉默。
“我市東湖景苑項目，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群體性事件！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是對我們市政府執(zhí)政能力的嚴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