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研究室所,處在市委大樓里面。
余濟民帶著陸搖,卻是先來市委綜合辦,敲了敲市委副秘書長的辦公室,等到允許后,然后進去。
余濟民微微躬著身,臉上堆滿謙和甚至帶著一絲恭敬的笑容,向一位身著深色夾克、氣質(zhì)沉穩(wěn)內(nèi)斂的中年男子問好:“林秘書長,打攪了!”
那中年男子約莫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而平靜,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余濟民身后的陸搖,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陸搖心中一動,迅速回憶起自己曾看過的政研室資料——市委副秘書長,兼任政策研究室主任,林筱鳴。副廳級干部,職級對應(yīng)二級巡視員。
“余秘書長。”林筱鳴說,示意余濟民說正事。
余濟民連忙側(cè)身,將陸搖引薦上前:“林秘書長,這位就是陸搖同志。陸搖,這位是市委林副秘書長,也是咱們政策研究室的主任。”
“林秘書長好!”陸搖立刻上前一步,姿態(tài)恭敬,聲音清晰。
林筱鳴的目光在陸搖身上停留了幾秒,微微頷首:“嗯,陸搖同志,歡迎加入政研室。”他讓陸搖將調(diào)令拿來,看了一遍之后,確實無疑。
余濟民完成了交接任務(wù),又寒暄兩句,便識趣地告退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林筱鳴和陸搖。
林筱鳴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陸搖落后半步跟著。這位林主任步伐沉穩(wěn),氣場強大。陸搖清晰地感覺到,這位頂頭上司對自己并不歡迎。周蕓副市長的力薦,破格提拔主持三科工作,在林筱鳴看來,恐怕就是周蕓的手伸進了他林筱鳴的一畝三分地,是對他權(quán)威的一種“冒犯”。
林筱鳴沒有讓陸搖坐,他翻了翻桌上關(guān)于陸搖的簡單履歷,學(xué)歷不錯,工作經(jīng)驗……也算有。能在基層待六年,還拿了博士學(xué)位,不容易。
只是,陸搖是周蕓副市長力薦,破格提拔主持三科工作,在林筱鳴看來,恐怕就是周蕓的手伸進了他林筱鳴的一畝三分地,是對他權(quán)威的一種“冒犯”。
他隨意問:“陸搖,你家里是江東本地的?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陸搖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在探自己的根基背景,他坦然回答:“是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人,種地的農(nóng)民。”
林筱鳴“哦”了一聲,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了然。沒有根基,全靠周蕓提拔上來的。這就更坐實了他的判斷——陸搖是周蕓插進來的“釘子”。
“政研室的工作,不同于你之前的綜合辦。”林筱鳴語氣帶上了一絲告誡的意味,“這里是做政策研究、為領(lǐng)導(dǎo)決策提供智力支持的,要求理論功底深、政策敏感性強、文字水平過硬,更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
“我跟你說一下三科的情況,李侃科長生病住院了,今年都不一定能康復(fù),王偉副科長去省委黨校參加中青班培訓(xùn)了。培訓(xùn)結(jié)束后,是要下派到縣里基層掛職鍛煉的,這是培養(yǎng)干部的重要途徑。”
說到這里,林筱鳴特意看了一眼陸搖,有些話,他不能跟陸搖說得太明白。
“現(xiàn)在三科就由你暫時負責(zé)起來。雖然目前科里沒什么重要課題壓在你們那邊,但你作為主持工作的副科長,要盡快熟悉情況,把日常工作運轉(zhuǎn)起來。擔子還是不輕的。”
陸搖立刻表態(tài):“是,林秘書長!我一定盡快熟悉工作,恪盡職守,不負組織信任!”
“嗯。以后在政研室,喊我林主任。”林筱鳴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走吧,我?guī)闳ト疲蠹艺J識一下。”
不多會,他們就來到了政策研究室三科辦公室。
綜合辦公室寬敞明亮,擺放著七個工位。此刻,只有五個人在崗。林筱鳴帶著陸搖走進來,原本有些松散的氣氛瞬間凝固。
“大家停一下手頭的工作。”林筱鳴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嚴,“介紹一下,這位是陸搖同志,從今天起調(diào)入我們?nèi)疲瑩胃笨崎L,主持科室全面工作。”
五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陸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漠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抵觸?
林筱鳴簡單指認了一下:
*靠窗位置,一位頭發(fā)花白、戴著老花鏡、剛才正在看內(nèi)參報紙的老同志:“這位是鐘易安同志,老政研了。”
旁邊一位微胖、剛才正在操作電腦,陸搖瞥見,那是在玩掃雷,這樣的中年男人:“張海濤。”
對面一位燙著卷發(fā)、在林筱鳴進來前,快速用文件紙蓋住補妝小鏡子的中年婦人:“李梅。”
李梅旁邊一位年紀稍輕、同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消瘦婦人:“王麗。”
角落工位,一位約莫二十出頭、打扮入時、眼神帶著點傲氣的年輕女子:“張雯雯。”
陸搖一一微笑致意,姿態(tài)放得很低。
林筱鳴指著科長辦公室旁邊一個稍大些獨立隔間:“那是王偉副科長之前的辦公室。老鐘,雯雯,你們一起把王科的東西收拾一下,暫時放庫房或者你們誰那邊有空位擠一擠。陸副科以后用這個辦公室。”
名叫張雯雯的年輕女子聞言,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瞥了陸搖一眼,有些不情愿地應(yīng)了聲:“知道了,林主任。”
林筱鳴交代完畢,沒再多留,轉(zhuǎn)身離開了三科辦公室。
陸搖沒有立刻去動那個即將屬于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走到大家中間,再次誠懇地說:“各位前輩,我剛來政研室,對工作還不熟悉,以后還請各位多多指教,多多支持!我們共同努力,把三科的工作做好!”
老同志鐘易安扶了扶眼鏡,露出一個還算和善的笑容:“小陸科長客氣了,歡迎歡迎。”張海濤和李梅、王麗則只是敷衍地點點頭,眼神很快又飄回了電腦屏幕或小鏡子上。張雯雯則直接扭過頭,拿起手機開始發(fā)信息,仿佛沒聽見。
陸搖心中了然,看來這個“主持工作”的開局,并不容易。陸搖讓鐘易安先不急著打理辦公室,他先給王偉打了個額電話。
電話接通,陸搖態(tài)度非常謙和:“王科長您好,我是新來的陸搖。林主任安排我暫時負責(zé)三科工作,用了您之前的辦公室。您看您的東西,方便的時候我給您送過去,或者您看怎么安排合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個明顯帶著冷淡和不耐煩的聲音:“哦,陸搖是吧?知道了。東西你讓張雯雯收拾一下,打包好,她會聯(lián)系我拿走的。不用你操心,也沒必要見面了。”說完,不等陸搖回應(yīng),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里的忙音,陸搖握著手機,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這位王副科長,怨氣不小啊。
陸搖心中豁然開朗:這看似平靜的政研室三科,自己這個看似“撿漏”得來的主持工作副科長位置,不知擋了多少人的路,被多少人暗中覬覦著!周蕓市長這次,不僅是給了他機會,更是替他擋下了多少明槍暗箭!這份情,得記著。
陸搖也沒放在心上,收拾一下辦公室,然后就入駐了。坐在老板椅上,陸搖心中的豪情,突然迸發(fā)了一下。
“雖然是個副科長的位置,可這也是權(quán)力!這感覺,挺好!”
接下來的幾天,陸搖沉下心來,一頭扎進了熟悉工作中。他主動翻閱三科過往的課題報告、政策建議、會議紀要,向鐘易安請教,嘗試了解當前的工作重點。然而,幾天下來,他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三科的工作量,遠比他想象的要清閑得多!除了處理一些日常的公文流轉(zhuǎn)、資料整理,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研究課題分配到三科。
張海濤和李梅、王麗似乎早已習(xí)慣了這種狀態(tài),喝茶、看報、閑聊、上網(wǎng),成了常態(tài)。張雯雯更是經(jīng)常不見人影。只有老鐘易安,還時不時翻翻文件,寫點東西,但也顯得有心無力。而林筱鳴,則從來沒有來過。
這天下午,辦公室里又只剩下陸搖和鐘易安兩人。鐘易安泡了杯茶,敲門進入陸搖的辦公室。他看著這個新來的年輕副科長認真翻看舊檔案的樣子,嘆了口氣。
“小陸啊,”鐘易安壓低了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滄桑感,“別費勁找了。咱們?nèi)瓢。源蚶侠钭≡海贤跞ヅ嘤?xùn)后,就……基本沒啥正經(jīng)活兒了。”
陸搖抬起頭,面露疑惑:“鐘老,這是為什么?我看以前三科也承擔過不少重要課題啊?”
鐘易安喝口茶,聲音更低:“林主任把原本屬于咱們?nèi)频恼n題,都分給一科和二科去做了。美其名曰……分擔壓力,確保重點課題質(zhì)量。小陸啊,我在這待了快二十年了,感覺……不太妙啊。”
陸搖心中一緊:“鐘老,這話怎么說?”
鐘易安湊近了些:“我擔心啊……如果這種情況持續(xù)下去,上面要是動起精簡機構(gòu)、優(yōu)化整合的心思……咱們這個沒什么產(chǎn)出、科長長期不在,咱們?nèi)疲峙隆褪鞘桩斊錄_要被撤掉的那個啊!”
轟!
撤掉三科?!
陸搖愣住了。他剛從三科逃出來,難道又要進一個即將被撤的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