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過去,政研室三科的氣氛依舊壓抑。
陸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材料上。
臨近中午,陸搖起身去洗手間。剛走到走廊拐角,他腳步猛地一頓。只見林筱鳴正滿臉堆笑,異常恭敬地送一位穿著深色夾克、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走向電梯口。林筱鳴微微弓著腰,嘴里不斷說著“您慢走”、“一定按您的指示辦”、“歡迎下次再來指導工作”之類的客套話,姿態放得極低。
陸搖下意識地閃身退回拐角,直到電梯門關閉的“叮咚”聲和林筱鳴轉身離去的腳步聲消失,才緩緩走出來。
他先去一趟衛生間,待了好一會才回到三科辦公室。剛推門進去,就迎上張雯雯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
“林主任叫你過去一趟!”張雯雯的聲音又尖又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陸搖眉頭微蹙,對張雯雯這種持續的挑釁和目無尊上早已不滿。他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卻帶著壓力看向她:“林主任除了叫我過去,還有別的吩咐嗎?”
“不知道!你自己惹出的破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別問我!”張雯雯翻了個白眼,語氣更加沖人。
更讓陸搖意外的是,角落里竟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附和:“就是!”聲音來自李梅
陸搖的目光掃過整個科室。鐘易安埋頭看文件,裝作沒聽見;其他幾人眼神躲閃,但臉上多少帶著點看戲的神情。
一股寒意從陸搖心底升起。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一個沒有實權、甚至自身難保的副科長,在他們眼里已經毫無威信可言了嗎?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他是三科實際負責人!只要他的位置還在,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科室成員的年終考核、評優評先、甚至崗位調整建議,最終都需要他簽字!
陸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轉向張雯雯,語氣平淡:“張雯雯,你上周交的三篇稿子,里面有三處常識錯誤——把‘十四五規劃’寫成‘十三五’,把‘GDP增速’寫成‘CPI增速’,還有一處引用政策文件時,連發文年份都記錯了。這些問題,反映出你的業務基礎還不夠扎實。”
張雯雯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你……你胡說!我……”
陸搖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聲音提高了一度,確保整個科室都能聽清:“作為政研室的干部,如果連基本的常識都頻頻出錯,如何勝任工作?我希望你能深刻反思,加強學習,提升業務水平。如果下次再出現類似低級錯誤,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崗位適配性問題。檔案收發室那邊的崗位,或許更適合你。”
“你!”張雯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急。
陸搖不等她反應,目光轉向眾人,語氣依舊平靜:“還有,張雯雯同志,我記得你是從市委綜合辦調過來的,學歷是函授本科吧?說實話,以你的專業水平,確實不太適合政研室的工作。要是實在跟不上,早點申請調崗,對大家都好。”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人都驚呆了!沒人想到平時看著溫和甚至有點“軟弱”的陸搖,會突然如此強硬、精準地打擊張雯雯的痛處!
剛才還帶著點看熱鬧神情的幾人,臉色都變了,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眼神中多了幾分忌憚和審視。
鐘易安也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了陸搖一眼。
“陸科長,”鐘易安適時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林主任那邊還在等著你呢,別讓領導久等了。”
陸搖看了鐘易安一眼,微微點頭,算是給了這個老科員一點面子。他最后淡淡地掃了一眼臉色煞白、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的張雯雯,轉身從容地走出了辦公室。
權力不在大小,用對時機和節點,便能立竿見影。
陸搖心中苦笑,這手段,竟與當初蘇倩倩拿捏他的方式,有幾分異曲同工。
再次走進林筱鳴的辦公室,陸搖敏銳地察覺到氛圍不同了。
林筱鳴看到他進來,身體下意識地似乎想站起來,但屁股剛離開椅子幾厘米又頓住了,最終只是抬了抬下巴,指指對面的椅子:“來了?坐吧。”語氣雖然談不上熱情,但比起前幾次的冰冷和厲色,已是天壤之別。
陸搖依言坐下,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林主任,您找我?”
林筱鳴清了清嗓子:“嗯。剛才呢,市紀委黨風政風監督室的同志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陸搖的反應。
陸搖心頭一緊,面上卻保持平靜:“紀委?”
“對。”林筱鳴慢悠悠地說,“是關于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照片’的事情。紀委的同志核實了一下情況,認為那屬于個人生活范疇的普通照片,不涉及違紀違法問題。因此,決定不作為影響你個人年度考核和使用的依據材料。”
陸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果然!蘇倩倩的動作夠快!他立刻做出感激狀:“感謝組織的信任!感謝紀委同志的明察秋毫!也感謝林主任的關心!我一定引以為戒,更加嚴格要求自己,謹慎交友,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林筱鳴滿意地點點頭:“嗯,有這個覺悟就好。潔身自好,時刻繃緊紀律這根弦,知道什么人該交,什么人不該交,這是對干部最基本的要求。組織上信任你,你也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是,林主任教導的是,我一定銘記于心。”陸搖再次表態。
林筱鳴話鋒一轉,帶著試探:“那么……關于你個人發展的問題,上次談的,你考慮得怎么樣了?還是堅持……不辭職?”
陸搖心中冷笑,面上卻無比誠懇:“林主任,我從未想過離開組織。經過組織的澄清和教育,我更加堅定了信念。我希望留在體制內,為市里的發展、為人民服務貢獻微薄之力。”
“嗯,覺悟不錯。既然決定留下,那就安下心來,踏踏實實地工作。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煩和不愉快,明白嗎?”
“明白!我一定服從安排,努力工作。”陸搖應道。
“好。”林筱鳴點點頭,“還有一點,你記住。以后,凡是你在政研室職責范圍內,或者以政研室干部身份撰寫的,打算對外發表或者報送的材料——無論是理論文章、調研報告,還是什么心得體會——在定稿之前,必須把你的立意、核心觀點、特別是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象征、隱喻、引申含義,都提前向我詳細匯報,接受審核!絕不允許再出現上次那種自作主張、捅出大簍子的情況!聽清楚沒有?”
陸搖心中一凜,但此刻只能低頭:“聽清楚了,林主任。我一定嚴格遵守程序,事先向您匯報。”
“嗯。”林筱鳴似乎松了口氣,揮揮手,“別的沒什么事了。這幾份是市委剛下發的關于‘深化作風建設’的最新文件精神,你拿回去,組織你們科的人認真學習,每樣寫一篇深刻的心得體會,下周交給我。去吧。”他將幾份文件推到桌邊。
陸搖起身,雙手接過文件:“是,林主任,我這就去落實。”
走出林筱鳴辦公室,陸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艷照的威脅暫時解除了,林筱鳴的明面打壓也似乎緩和了。這顯然是蘇倩倩(或者說她背后的黃主席)運作的結果。他心中并無感激,只有冰冷的嘲諷:解鈴還須系鈴人,這本就是你們搞出來的爛攤子!
回到三科,陸搖立刻感受到氣氛的不同。剛才還對他輕慢無禮的張雯雯,此刻低著頭,恨不得縮進電腦屏幕里;李梅等人也埋頭干活,不敢與他對視。只有鐘易安抬頭,眼神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陸搖將文件交給鐘易安:“鐘科,這是林主任剛下發的關于‘深化作風建設’的最新文件,要求我們科組織學習,每人寫一篇深刻的心得體會,下周上交林主任。你負責組織一下學習和收稿。”
鐘易安接過文件:“好的,陸科長。”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陸搖故意磨蹭著,直到辦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蘇倩倩的號碼。
電話接通,沒有寒暄,陸搖的聲音冰冷而直接:“蘇倩倩,替我轉告你家那位‘老慈禧’,別再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偷拍、設局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玩一次就夠了,太下作。讓她自重!”
蘇倩倩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陸搖!你什么意思?你是指我媽又安排人搞你了?楚陽和孫莉那事不是已經打了招呼……”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安排新的動作!”陸搖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但我要你明確告訴她:楚陽、孫莉那種事,到此為止!永遠不要再搞!否則,后果你們清楚!”
說完,不等蘇倩倩回應,他再次干脆地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