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搖回到省招待所自己的房間，開始遠程處理大龍縣的工作情況。因為是文字工作，倒是也方便。
正思忖間，手機響了。陸搖拿起一看，是黨校人事處王主任的電話。他心頭微微一緊，難道這么快就有反應(yīng)了？李美英告狀了？
他定了定神，接通電話，語氣如常：“王姐，你好。”
“陸搖啊，”電話那頭傳來王主任的聲音，帶著急促，“你現(xiàn)在在哪里？還在黨校嗎？”
“我剛回到招待所這邊。”陸搖如實回答，同時試探道，“王姐，是有什么急事嗎？如果需要，我現(xiàn)在可以再回黨校一趟。如果沒什么要緊事，我打算在房間遠程處理一下縣里的一些工作，有一個稿子要寫一寫。”
“哦，在招待所就好。”王主任似乎松了口氣，但緊接著語氣又嚴肅起來，“是這樣，陸搖，剛才……李美英教授在教研室暈倒了，已經(jīng)叫了救護車送去醫(yī)院，現(xiàn)在情況還不清楚。”
陸搖心里咯噔一下，驚訝又關(guān)切：“李教授暈倒了？怎么回事？嚴重嗎？我剛從教研室出來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啊。”
“我們第一時間也是去看了監(jiān)控，你確實是最后一個進入教研室，并且在她暈倒前離開的人。”王主任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你離開后，她追出來了一下，然后又回了教研室。大概十幾分鐘后，有其他老師進去，發(fā)現(xiàn)她倒在沙發(fā)上，已經(jīng)昏迷了。初步判斷可能是突發(fā)急病，比如高血壓之類的。陸搖，你跟她……剛才在教研室，都聊了些什么？她的情緒狀態(tài)怎么樣？”
陸搖沉默了兩秒鐘。他沒想到李美英的心理承受能力這么差，或者說，沒想到“論文造假”這個把柄對她的打擊如此之大，竟然直接導(dǎo)致她暈厥。這超出了他的預(yù)期。
是害怕身敗名裂的恐懼壓倒了一切？還是她本身就有基礎(chǔ)疾病，受到強烈刺激后誘發(fā)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變得復(fù)雜了。如果李美英真的因此出了大事，哪怕他占理，也會惹上一身麻煩，至少會給人留下“逼人太甚”、的印象。
“王姐，”陸搖的聲音變得格外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自責，“李教授她……當時看起來情緒是有些激動，但我以為只是學術(shù)討論上的分歧。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可能是我說話太直接，刺激到她了。我走的時候，她還追出來喊我，但我當時……唉，沒想到會這樣。”
“你們到底討論了什么？”王主任追問道。
陸搖知道，不能再隱瞞了，至少對王主任不能完全隱瞞。王主任為人相對正派，對陸搖印象也不錯。如果向她坦白部分實情，或許能爭取她的理解，甚至幫助斡旋。
至于完全隱瞞？監(jiān)控顯示他是最后一個接觸者，李美英又追出來過，他如果說什么都沒發(fā)生，反而顯得可疑。
“王姐，有個情況，我不想瞞你，免得你工作為難。”陸搖深吸一口氣，“剛才在教研室，我確實跟李教授發(fā)生了一些不愉快。起因是我的作業(yè)，她給了我不及格。我覺得評價不公，就去問她原因，希望她指出具體問題，我好改進。但她態(tài)度很強硬，只是籠統(tǒng)地說我‘華而不實、脫離實際’，讓我自己反思。我……我當時也有點不服氣，就……就指出了她過去一篇學位論文里可能存在的一些……造假的地方。”
電話那頭，王主任明顯吸了一口冷氣，沉默了幾秒，才壓低聲音問：“你……你怎么會知道她論文造假的事？還當面指出來？陸搖，你這是……唉！”
“王姐，我知道我可能做得有些沖動。”陸搖語氣帶著懊悔，“但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李教授從我一進這個班，就對我有看法。我實在不明白，我哪里得罪她了？就因為我是頂替了別人的名額進來的？可那是組織安排，我服從分配，這也能成為她針對我的理由嗎？”
果然，王主任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陸搖啊陸搖……”王主任嘆了口氣，“你……你讓我說你什么好。李教授那個人，是有些……但你這樣直接捅出來，也太……唉，她現(xiàn)在人還在醫(yī)院，情況不明。這樣，你先在招待所待著，哪里都不要去，學校這邊可能隨時需要跟你了解情況。李教授那邊，等醫(yī)院有確切消息了再說。至于你說的論文問題，這話，你對別人說過嗎？”
“沒有，王姐，我只對你說了。當時在教研室，也只有我和李教授兩個人。”陸搖立刻保證，同時表明自己是“私下反映”。
“好，你先別對任何人提這件事，尤其是論文造假的事。”王主任語氣嚴肅地叮囑，“等我消息。記住，待在招待所，保持手機暢通。”
“我明白，王姐，給你添麻煩了。”陸搖態(tài)度恭謹。
掛斷電話，陸搖緩緩坐進沙發(fā)里，眉頭緊鎖。情況比他預(yù)想的要麻煩。李美英暈倒入院，無論原因是什么，這件事的性質(zhì)都升級了。
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如何定義這件事的性質(zhì)？是學員對教師評分不滿的過激發(fā)言？還是揭發(fā)教師學術(shù)不端的正當行為？抑或是兩者皆有？
那邊，王主任在結(jié)束與陸搖的通話后，不敢耽擱，立刻來到了雷鵬飛的辦公室，將了解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做了匯報。
雷鵬飛坐在寬大的辦公椅后，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讓人送來陸搖的作業(yè)，被李美英批了“不及格”的作業(yè)，紅色的叉和評語異常刺眼。
“李教授論文造假？”雷鵬飛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看向王主任，“他是怎么說的？具體指什么？”
“陸搖說，是李教授過去的一篇碩士學位論文，李教授的反應(yīng)這么大，那應(yīng)該是被陸搖找到了七寸。”王主任說道。
雷鵬飛沒有馬上說話。他拿起陸搖的作業(yè)，又仔細看了幾眼。文章條理清晰，結(jié)合實例，提出的建議也有一定操作性，雖然談不上多么出彩，但絕對不至于“不及格”，更談不上“華而不實、脫離實際”。李美英這個評分，帶著明顯的主觀惡意。
“這個陸搖……”雷鵬飛放下作業(yè)，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真是能惹事啊。一個人，把兩個人的政治生涯都給影響了。”
王主任心頭一跳，小心地問：“雷校長，你這話的意思是？”
雷鵬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擺了擺手，沒有深入解釋。他指的是李美英和劉建明。
“李教授那邊，醫(yī)院有消息了嗎？”雷鵬飛轉(zhuǎn)移了話題。
“剛聯(lián)系過，還在路上，沒到醫(yī)院。據(jù)同去的老師說，意識不太清醒，血壓很高，具體情況要等檢查。”王主任回答。
雷鵬飛點了點頭，手指繼續(xù)敲著桌面，陷入了沉思。現(xiàn)在事情有點棘手。李美英暈倒，肯定要調(diào)查原因。
但無論是哪種原因，對黨校的聲譽都不是好事。堂堂省委黨校，教授被學員“氣暈”，還涉及學術(shù)爭議，傳出去就是丑聞。
“王主任，”雷鵬飛終于開口，聲音沉穩(wěn)，帶著決策者的果斷，“李教授那邊，你親自跟進，一有確切消息馬上告訴我。在事情沒有調(diào)查清楚之前，對陸搖說的‘論文造假’這個說法，要暫時保密。”
“我明白，雷校長。”王主任點頭，她知道這是要控制影響。
“另外，”雷鵬飛指了指桌上陸搖的作業(yè)，“這份作業(yè)，你找其他相關(guān)專業(yè)的教授，匿名重新評審一下，看看應(yīng)該是什么等級。記住，要匿名，客觀評價。”
“是。”王主任心領(lǐng)神會。
“至于陸搖，”雷鵬飛頓了頓，“告訴他，保持冷靜，不要對外亂說，尤其是，如果要面對對媒體的話。”
“好的，雷校長。”王主任應(yīng)下，猶豫了一下，又問：“那……李教授的課怎么辦？如果她短期內(nèi)無法上課的話。”
雷鵬飛揉了揉眉心，這是個現(xiàn)實問題。李美英是這門課的主講教師，她倒了，課不能停。
“先把她的課件和資料發(fā)給學員自學。”雷鵬飛做出了決定，“這門課……如果李教授確實無法繼續(xù)授課，就通知學員，課程以提交學習心得的形式考核，只要認真完成，都算通過。盡量淡化影響，確保培訓班正常進行，順利結(jié)業(yè)。”
他這話的意思很明確，黨校不能因為一個教授和學員的沖突，影響整個培訓班的安排和聲譽。
王主任明白了雷鵬飛的潛臺詞——息事寧人，盡快平息風波。這也是最符合黨校利益的做法。
“我明白了，雷校長，我這就去安排。”王主任說完，見雷鵬飛沒有其他指示，便輕輕退出了辦公室，小心地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