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夜里。縣委秘書長辦公室。
陸搖正伏案審閱一份關于優化鄉鎮衛生院資源配置的報告。
忽然，手機震動，陸搖一看，是縣長霍庭深。
“陸搖，還在辦公室吧？別忙活了，過來我這邊，陪我喝兩杯。”霍庭深說。
“好的縣長，我這就過去。”陸搖沒有多問，爽快答應。霍庭深平時很少在晚上叫他過去“喝兩杯”，看來這次省城之行，結果恐怕不盡如人意。
他關上電腦，整理好桌面，下樓。他先回了自己暫住的武裝部小樓。他換了身舒適的便裝，又從柜子里取出兩瓶用報紙包好的本地特釀——不是什么名貴酒，但勝在口感醇厚。空手上門不合適，帶點“伴手禮”更符合私下交往的尺度。
提著酒來到霍庭深居住的小院，敲了敲門。很快，霍庭深親自來開門，他穿著家居服，臉色在廊燈下顯得有些灰暗，眼袋明顯。
“來了？進來。”霍庭深側身讓陸搖進門，目光落到他提著的酒上，眉頭一挑，“我這兒還能缺了你的酒？怎么，怕我這兒沒好酒？”
陸搖笑笑，將酒放在客廳的餐邊柜上：“知道縣長你這兒肯定有好酒。不過今天我也想喝了，就帶了點‘土炮’，換換口味。怕把你藏的好酒喝光了，回頭你心疼。”
霍庭深擺擺手，沒再多說，示意陸搖坐。
餐廳的圓桌上，已經擺了幾樣簡單的下酒菜，花生米、拍黃瓜、切好的鹵牛肉，還有一碟炒青菜，顯然是保姆準備的。一瓶開了封的白酒放在中間。
兩人落座，沒有太多寒暄，各自倒了小半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陸搖注意到霍庭深眉宇間的郁結，喝酒也比平時急。他不動聲色地陪著，又給兩人續上。
幾杯下肚，霍庭深的話匣子打開了，或者說，是憋在心里的話，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
“陸搖，”霍庭深放下酒杯，聲音低沉，“這里就咱倆，關起門來說話。這次去省城，跑了七八天，見了不下二十撥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結果，一個像樣的項目都沒帶回來。”
陸搖靜靜地聽著，給他又倒了一點酒。
霍庭深苦笑著搖搖頭：“原因嘛，你也清楚。咱們大龍縣，除了底下那點礦，還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基礎設施一般，產業鏈不配套，高端人才留不住。那些老板精得很，一聽咱們這條件，要么搖頭，要么開口就是漫天要價的優惠條件，根本談不攏。還有……”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復雜，“去年為了沖那個六百億，我算是寅吃卯糧，后遺癥來了。”
陸搖默默點頭。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霍庭深這么說，還是讓他心頭一沉。縣長親自出馬都無功而返，意味著通過常規招商渠道快速引入大項目拉動增長的想法，短期內基本破滅。
霍庭深去年因為六百億的成績，獲得了關鍵的政績資本，位置相對穩固。可今年如果八百億的目標完不成，板子會打在誰身上？徐婕是市委書記兼市長，可以甩鍋給縣里執行不力。
“跟徐市長匯報過了嗎？”陸搖抿了口酒，問道。
“回來路過市里，專門去她辦公室坐了半小時。”霍庭深淡淡地說，“她那個八百億的目標，可一點沒松口。嘿，在其位，不謀其政，只想摘桃子，不想施肥澆水。好項目都捂在市區和經開區，咱們這兒，就自生自滅吧。”
他說著，抬眼看了陸搖一下。陸搖明白，這是推心置腹的話，也是帶有風險的話。他迎上霍庭深的目光，平靜而肯定地說：“縣長，今天這話，出你口，入我耳。徐市長對我們大龍縣來說，沒有實質性的項目和政策傾斜。”
霍庭深見陸搖表了態，神情稍緩，嘆了口氣：“是啊，難。陸搖，你是聰明人，看得明白。那你說，接下來怎么辦？這一年眼看過半，基本盤能穩住就不錯了，增長點在哪里？”
陸搖給自己和霍庭深又倒上酒，沉吟片刻，緩緩道：“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基本盤。我這次下去跑了一圈，咱們的礦業生產基本到頂了，環保壓力還在加大，能維持現有產量就不錯，增長別指望。農業、小微企業，需要的是優化服務、減負松綁，短期內也爆發不了。所以，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正視現實。”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霍庭深的反應，繼續說：“如果到第三季度，經濟增長還是看不到明顯起色，或許……我們可以考慮，向市委市政府正式報告，申請調整今年的經濟增長目標。把八百億的目標，適當調低到一個更符合我們實際、通過努力有可能實現的范圍。這樣，大家的壓力能小一點，也能更集中精力去做一些打基礎、利長遠的事情，而不是為了湊數字搞些急功近利、后患無窮的動作。”
“調整目標？”霍庭深眉頭猛地擰緊，手指敲了敲桌面，“陸搖，你想過這么做的后果嗎？先不說徐市長同不同意，就算上面迫于無奈同意了，咱們縣今年的各項考核，特別是經濟工作考核，還能合格嗎？干部的績效、評優、晉升，很多都跟這個目標掛鉤！一旦目標調低，相當于承認我們工作不力，到時候，別說晉升了，恐怕很多人的年度考核都要受影響，士氣一下就垮了！大家這半年白忙活了？”
霍庭深的擔憂，正是陸搖所顧慮的。官場之上，目標的設定和完成，從來不只是數字游戲，更關乎政治評價、資源分配和個人前途。
“我知道這有風險。”陸搖的聲音很穩，但透著凝重，“但不調整，硬扛著八百億的壓力，我們可能會被迫走向另一個極端……”
霍庭深沉默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得他皺了皺眉。
“難啊……”霍庭深長嘆一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喝酒吧，今天這腦子，想這些事疼。車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來，再喝一杯！”
兩人不再談工作，只是悶頭喝酒，聊些縣里的趣聞軼事，家長里短。但氣氛始終有些沉重。
霍庭深酒量本就不算頂好，加上心事重重，沒多久便有了醉意，說話也開始含糊。
陸搖見狀，不再勸酒，陪著他慢慢喝著茶水。
最終，霍庭深不勝酒力，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陸搖叫來在外等候的保姆和霍庭深的通訊員，囑咐他們照顧好縣長，自己則起身告辭。
陸搖走回自己的小樓，洗漱完畢，卻毫無睡意。他走到陽臺上，點燃一支煙，望著遠處縣城稀疏的燈火，思緒紛亂。
霍庭深的無奈和焦慮，他感同身受。
常規招商之路暫時走不通，徐婕那里又指望不上，難道真要坐等時間過去，然后被迫去申請調整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不，那不是他的風格。
他的思緒，再次飄向了江州市政府大樓，飄向了那位常務副市長，周蕓。
陸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去找周蕓，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
周蕓憑什么幫他？僅僅因為賞識？官場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周蕓是一個極其理性、有長遠規劃的人。她還是代表著周家，而他和周家此前因為礦業平臺的事已經鬧得不愉快。
“或許，她就在等我主動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