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一片漆黑。
空氣里滿是灰塵味和細微的砂石滑落的聲音。
小尤靠在車窗上,呼吸一點點變急。
“管他們能不能看到呢,”
她啞著嗓子笑了下,
“咱都快死了,不如錄段遺言吧?!?/p>
聲音輕,卻像被石頭硌過。
正常人在黑暗里待幾個小時,都會崩。
更別說現在,頭頂時不時還有碎石落下。
每一聲,都像死神在擲骰子。
小明喉結一動,想安慰,又找不到詞。
他也不知道這困局要熬幾天。
也許三天。
也許永遠。
他點了點頭,聲音發顫:“錄吧……不過,小尤,你得撐住。我不會讓你有事的?!?/p>
小尤沒再回應。
她擦掉眼淚,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
對著攝像頭那一盞閃著的紅燈——
開始了。
“爸、媽,我也沒想到,只是錄個節目,就被埋了?!?/p>
她說得很平靜,
像是在講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但我不后悔來參加《女神2》。
你們別怪番茄臺,也別怪周導。
他們人真的很好……”
她怕父母追責,
所以反復替周濤他們開脫。
隧道外,監控車廂里一片死寂。
周濤聽到這段錄音,眼圈立刻紅了。
他沒想到,這丫頭在生死邊緣,
還替他遮著鍋。
隨行導演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周導,小尤她……她還提到我呢!
這么懂事的姑娘,咱要不——別拍了吧?”
周濤抬手,神情陰鷙地壓下情緒:“再等等?!?/p>
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隧道里,小尤還在繼續。
“要不是來這節目,我也遇不到菲姐、石嵐姐、江老師這些貴人。
江老師真的像我老師一樣。
幫我作曲、教我做人……”
她頓了頓,
笑了笑:“還有——我遇到了今生最重要的人?!?/p>
她側頭看向小明,眼睛亮了一下。
“你們敢信嗎?我們才認識兩天,
可我覺得,像認識了好多年?!?/p>
“小明哥,他很好。
又笨、又真,又舍得。
所以我想求你們件事——
以后,把我和他埋在一塊兒。
讓我在下面,也能做他媳婦?!?/p>
這句話一出,小明徹底傻了。
他喉嚨發緊,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只是默默遞過紙巾,讓小尤擦掉淚水,
小尤又整理了下頭發,像要把最后的體面留給這個世界。
“我這段時間,開始賺錢啦。
直播、商演、菲姐給的紅包,還有節目費,加起來差不多四百萬。
我在山區資助了十個孩子。
替我留一百萬給他們,供到大學畢業。
再替我捐一百萬給江老師,他在搞防沙治沙。
剩下兩百萬——你們留一半,另一半給小明哥的爸媽。
就當女兒的孝敬了……”
小明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從沒想過,這個平時笑嘻嘻的小姑娘,
竟背地里在做公益。
他更沒想過,她在這種時刻,
還想著給自己父母留錢。
那一瞬間,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小尤,”他啞聲道,“你別這么說,我父母那邊——不用花你的錢。”
她看著他,微微一笑:“可這是我最后的紅包。就當做一份心意吧!”
說完,她抹了把眼淚,強擠出笑:“好啦,我錄完了,該你了?!?/p>
小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又順手抹了把頭發。
正要開口,卻忽然停住。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等下——”
他低聲嘀咕著,開始在包里翻、扶手箱翻、后備箱也翻。
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的車廂里來回回蕩。
幾秒后,他從角落里,摸出一枚被拉掉的易拉罐鐵環。
那玩意兒沾著泥,歪歪扭扭,卻被他擦得干干凈凈。
他抬頭,看著小尤,眼神忽然認真得嚇人。
“小尤?!?/p>
他聲音低沉,卻穩得出奇。
“你愿意嫁給我,做我的妻子嗎?”
小尤愣住。
小明繼續道:“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我會用余生照顧你、守護你。
如果出不去……”
他笑了笑,“那咱就一起去黃泉路上結婚,來生再繼續做夫妻吧?!?/p>
那枚小小的鐵環,
在氛圍燈的光照下閃了一下,
像鉆石。
小尤的呼吸亂了。
她盯著那枚再普通不過的鐵環,嘴唇發顫。
一瞬間,所有的害怕都化成了淚。
“我愿意?!?/p>
她哽咽著說。
她伸出手,讓他把那枚“戒指”套在無名指上。
小明的手在發抖,卻很輕。
戒指套上的那刻,他俯身,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一吻,像在黑暗中點燃了一盞燈。
他抬頭,看向鏡頭,語氣溫柔而篤定:
“爸、媽,你們看到了吧?
我又結婚了?!?/p>
他的嘴角在笑,眼眶卻已經濕了。
“要是你們見到小尤,一定也會喜歡她。
她善良、單純、還有一顆愛心。
有她陪著我,我一點都不怕。
所以,你們別難過,我們真的很好。”
他說著,把小尤的手舉起來,
鏡頭對準那枚“戒指”。
小尤也笑著揮了揮手,對著鏡頭打了個招呼。
小明繼續道:
“我之前寫過遺囑,放在臥室保險柜里,密碼是媽的生日。
但我想補充三條。”
他深吸口氣,聲音穩穩的:
“第一,小尤已經是我妻子,我希望將來能和她埋在一起。
第二,以我們兩個人的名義,給江老師的防沙治沙捐兩千萬。
第三,尤很孝順,給你們送了紅包,作為回禮,也替我給她父母送上兩千萬吧,就當是……”
他還沒說完,小尤就急了:“不行!
我給你父母一百萬,你還回來兩千萬?
你這不等于告訴網友,我貪?。 ?/p>
小明被她氣笑,伸手揉揉她的頭發。
“傻丫頭,咱現在是一家人了,講什么錢?!?/p>
“那也不行!”小尤瞪圓眼睛,“網友都說你人好,就是過不了美人關。
我可不想人沒了,還被人戳著盒子罵我坑你!”
小明憋不住笑:“那怎么辦?
我是頂流啊,娶了人家閨女只給一百萬,
網友更得噴我摳門!”
“我不管,”小尤一叉腰,“你不能超過我!”
“行行行,聽你的還不行嘛!”
小明咳了一聲,重新對著鏡頭:“第三條改一下,給小尤爸媽九十九萬九,
吉利,象征長長久久?!?/p>
小尤滿意地點頭:“這還差不多?!?/p>
小明笑瞇瞇補刀:“不過呢,咱老黃家娶人家姑娘,也不能空手啊。
爸、媽,你們替我準備份聘禮送過去啊?!?/p>
“你耍賴!”小尤當場炸毛,“你這換湯不換藥!”
車廂里回蕩著兩人的笑聲。
那笑聲太亮,亮得像是在對抗整個黑暗。
氣氛也終于從“遺言”的壓抑里,緩緩松了口氣。
隧道外,監控車內,周濤看著屏幕里兩人相擁的畫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總算——有驚無險?!?/p>
隨行導演也跟著放松了肩膀,擦了擦額頭的汗:
“周導,剛才石嵐姐通知,說菲姐、章老師、肖醫生三組嘉賓已經返程回知春宅。咱這邊是不是也該收尾?”
周濤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控畫面:“不急。”
他眼角透著精明的光:“再等等。”
“江老師和林雪那邊呢?”
導演翻看平板:“江老師還在搞學術講座,已經延時兩次了;林雪姐那邊更夸張——臨時加了個‘見家長’環節,估計還得倆小時?!?/p>
周濤抬腕看表,眉毛一挑:“那正好,我們也再等兩小時?!?/p>
他心里暗暗打算盤——
兩千萬的投入,哪能輕易浪費?
——
另一邊,燕大講堂內。
江川的講座已臨近尾聲。
他講的內容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理論,只是平日里的一些創作心得。
言語不多,卻句句擲地。
再配合他現場即興展示的隸書筆勢、幾幅信手勾勒的水墨畫,臺下學生早已聽得如癡如醉。
此時已過午飯點,整整比原定時長拖了一個多小時。
可底下仍不斷有學生高呼:“江老師,再講一點!”
江川只得苦笑著看向前排的李大國:“李院長,這再講下去,怕是連食堂的阿姨都要下班了。”
李大國笑得尷尬,又滿眼期盼:“江小友,那就改天!忙完節目,抽空再來一次?孩子們聽得太過癮了?!?/p>
江川猶豫:“這……”
沒等他說完,旁邊的譚立文已拍腿接話:“要講也得來我們師大講一場!下次我直接給你安排大禮堂,咱燕大的學生都能過去聽!”
李大國當即瞪眼:“老譚,不講武德啊?搶人也得分時候!”
譚立文笑瞇瞇:“搶?這是我學生,我還用得著搶?”
李大國不服道:“你學生怎么了?要不是我們在清江巧遇,你怕是早將這么個大才子忘了吧!老眼昏花的家伙!”
譚立文下巴微翹:“你說誰老眼昏花呢!”
……
兩位老學者唇槍舌劍,現場學生看得哄堂大笑。
江川趕緊打圓場:“行行行!錄完節目,我親自備一堂公開課,燕大、師大一塊兒聽,總行了吧?”
李大國怕他敷衍,立刻追問:“那得定個日子!”
江川扶額:“兩周之內,肯定安排!”
李大國點頭:“這還差不多!”
譚立文又不依不饒:“嘖,翅膀硬了,忘了老頭子我咯?”
江川趕緊笑著賠罪:“您可是我恩師,忘誰也不能忘您。等這陣忙完,我一定登門拜訪,帶好酒帶好畫?!?/p>
“看你表現。”譚立文嘴上冷哼,眼里卻全是驕傲。
江川正準備收尾:“那咱們今天就到這——”
“慢著!”
李大國忽然一拍手,轉頭沖學生招呼,“都別急著走,江老師講了半天書畫,哪能光說不練?得讓孩子們見識見識真章!”
話音一落,幾名學生立刻跑上前,三下五除二,把四張課桌拼成一體,鋪上寬達一米、長兩米的大宣紙。
江川都看呆了——
這架勢……
是要讓我一口氣寫滿畢業墻???
可底下全是學生、同行、鏡頭,他又不好推。
只好苦笑著提筆,語氣溫和:“既然各位不嫌棄,那我就獻丑了。”
他微微吸了口氣,站在桌前。
墨汁如漆,宣紙如雪。
他右手執筆,手腕略抬,筆鋒一沉——
第一筆“夏”字,鐵畫銀鉤,起筆如刀。
——“夏國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濃墨落紙,筆走龍蛇。
隸書的“蠶頭燕尾”在他筆下起伏生姿,每一橫都像是鏗鏘的鼓點,每一豎都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
全場鴉雀無聲,只聽得筆毫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那聲音,不似寫字,更像是某種儀式。
有人屏住呼吸。
有人雙手合十。
連李大國,都忍不住站起身,瞇著眼望著那一筆一劃,眼角微微發顫。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
江川讀著,寫著,聲若洪鐘。
他每寫完一句,都會輕輕念出,那一口字正腔圓的朗誦聲,像是在召喚某種信仰的火焰。
黑墨未干,紙上卻像有光流淌。
一旁的譚立文喃喃道:“這隸書……帶著碑意?!?/p>
李大國點頭:“不只是碑意,是骨氣?!?/p>
那“少年強則國強”的“強”字,筆鋒一頓,重若千鈞。
墨點濺起,落在他袖口,也落在不少人心口。
學生席里,不少人已經悄悄紅了眼眶。
有的拿出手機拍照,卻又不舍破壞那一瞬間的肅穆。
隨著最后一句“美哉我少年夏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夏國少年,與國無疆!”落成,江川一筆收鋒,抬筆如斷崖,氣勢仍未散盡。
宣紙上,整篇《少年夏國說》氣勢如虹。
隸書古樸厚重,卻透著不可一世的青春鋒芒。
李大國第一個鼓掌。
那掌聲起得突兀,卻迅速蔓延——
如山洪決堤,教室的空氣都在顫。
譚立文眼圈發紅,聲音有些發哽:“這才是讀書人的擔當。”
一旁的學生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江老師!求您一定把這幅字留下來!”
“我們要裝在圖書館里!”
“要拍下來做迎新封面!”
江川被這陣掌聲和呼喊包圍,一時間也有些愣。
他抿唇一笑,把毛筆放下,手上還沾著未干的墨。
“這篇文,出自——謫仙人。
我無非是個寫字的人,真正讓人熱血的,是這股少年之志?!?/p>
他頓了頓,微微抬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年輕面孔:
“你們若能記得這一點,比我寫多少字都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