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瀚林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安排明天的工作會議一樣。
老陳卻感到一股寒意。
他跟著王瀚林十幾年,太清楚這種語氣意味著什么。
當年李國強的事,他雖然沒直接參與,但事后也隱約猜到了一些。
現在輪到李國強的兒子了。
“我馬上去辦。”老陳說。
老陳離開后,王瀚林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雨還沒下下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隧道頂部的檢修通道又窄又黑,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
他艱難地爬上去,然后擰動通風閥門的轉盤,用盡了全身力氣。
閥門太老了,銹死了,每擰動一點都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隧道頂部回蕩,像某種垂死動物的哀嚎。
他當時很害怕,怕被人發現,怕閥門突然斷裂,怕自已失足掉下去。
但更多的是興奮。
一種掌握他人生死的興奮。
只要擰動這個閥門,李國強就會死。
而他,王瀚林,就能得到那個夢寐以求的位置。
權力是什么?
權力就是你可以輕輕擰動一個閥門,就能決定另一個人的生死,決定他家庭的破碎,決定他孩子未來十幾年的苦難。
而你自已,可以干干凈凈地走開,甚至可以去他的葬禮上假惺惺地掉幾滴眼淚。
現在李國強的兒子回來了。
他想干什么?
為父報仇?
王瀚林冷笑。
太天真了。
二十多年前我能讓你父親死得不明不白,二十多年后我照樣能讓你消失。
而且這次,我更加強大。
王瀚林關掉電腦,起身準備離開。
辦公室的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他停住腳步,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燈管依舊亮著,剛才那一閃像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走到門邊按下開關,關掉了辦公室的燈。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
王瀚林走向電梯間。
能源局大樓是老建筑,雖然翻新過,但電梯還是舊式的,運行起來會有輕微的晃動和噪音。
他按下下行按鈕。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指示燈一格一格地跳動。
王瀚林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回憶著李文遠資料上的照片。
那雙眼睛。
空,冷,深。
像隧道深處。
像……電梯井。
怎么會聯想到電梯井了呢?
“叮。”
就在此時,電梯到達十二樓,門緩緩打開。
轎廂里空無一人,鏡面墻壁映出王瀚林的身影。
他甩開無端的念頭,走進去,按下地下二層的按鈕。
門緩緩關閉,電梯開始下降。
輕微的失重感傳來,轎廂發出慣常的嗡嗡聲。
王瀚林看著鏡子里自已的臉。
五十二歲,頭發已經顯現出了隱約的白色,眼角的皺紋漸深。
但他眼神還像鷹一樣銳利。
這雙眼睛看過太多東西,也決定過太多人的命運。
電梯下降到十一樓。
忽然,“嘎吱”一聲。
很輕微的聲音,像是金屬摩擦。
王瀚林警覺地抬頭。
電梯還在下降,速度似乎慢了一點。
這聲音不對。
王瀚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年久失修的機械發出的呻吟。
就像……就像當年隧道里那個銹死的閥門,在擰動時發出的聲音。
又一聲“嘎吱”。
這次更清晰了,好像就在頭頂轎廂的鋼纜處。
王瀚林壓下翻騰的驚疑,立刻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值班室嗎?一號電梯有異響。”
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收到,王處。我們馬上檢查。請您不要慌張,電梯有自動保護系統。”
王瀚林松開按鈕。
電梯已經下降到八樓。
“嘎吱——咔!”
這次是明顯的斷裂聲!
緊接著,轎廂猛地一頓!
王瀚林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在電梯墻壁上。
電梯停了。
轎廂晃了晃,燈光閃爍了幾下,然后穩定下來。
王瀚林的心臟狂跳。
他站穩身體,看向樓層指示燈。
指示燈顯示在七樓和六樓之間。
電梯卡在半空中。
他再次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值班室!電梯停了!卡在七樓和六樓之間!”
對講機里傳來焦急的聲音:“王處,我們看到監控了。電梯主纜索好像出了點問題。您別急,我們馬上啟動備用電源,把電梯降到最近樓層。”
“快點!”王瀚林吼道。
他松開按鈕,背靠著轎廂墻壁,深呼吸。
冷靜。
只是電梯故障。
這種老樓,電梯出問題不稀奇。
備用電源啟動后,電梯會降到六樓,門會打開,他就能出去。
沒事的。
他告訴自已。
但那種“嘎吱”聲還在繼續。
斷斷續續,像是什么東西在慢慢撕裂。
王瀚林抬頭看向轎廂頂部。
那里有一塊檢修板,平時是鎖死的。
現在,檢修板的邊緣,似乎有灰塵在簌簌落下。
不是似乎。
是真的有灰塵落下。
細小的灰白色粉末,在燈光下緩緩飄落,落在王瀚林的肩頭,落在地板上。
“值班室!你們在干什么!”王瀚林再次按下呼叫按鈕,“電梯還在響!有灰塵落下來!”
對講機里的聲音也慌了:“王處,備用電源啟動了,但……但電梯沒反應。控制系統好像失靈了。我們已經叫了維修隊,他們十五分鐘就到。”
“十五分鐘?!”王瀚林的聲音拔高了,“電梯現在隨時可能掉下去!”
“不會的王處,電梯有安全鉗,就算纜索斷了也會卡住導軌……”
話沒說完。
“嘣!!!”
一聲震耳欲聾的斷裂聲從頭頂傳來!
緊接著是金屬崩斷的恐怖巨響!
轎廂猛地向下一墜!
王瀚林失聲驚叫,整個人被拋起,又重重摔在地板上!
燈光瞬間熄滅,應急燈亮起,發出慘白的光。
電梯在下墜!
是被什么卡著,一頓一頓地向下滑!
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充斥整個轎廂,刺得人耳膜生疼!
王瀚林蜷縮在角落,雙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摳進了金屬縫隙里。
他能感覺到轎廂在劇烈震動,能聽到纜索崩斷后抽打在井道壁上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