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漢東省公安廳大樓染上一層金邊。下班時間已過，祁同偉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公安廳為他安排的臨時住處，也沒有任何應(yīng)酬。他獨自坐進(jìn)自已的專車，罕見地親自駕駛，駛離了機(jī)關(guān)大院。

他沒有開往那個他大多時候用來休息、更像高級賓館的臨時住所，而是方向盤一打，駛向了那個在法律意義上是他家，但在情感上早已冰冷如墳?zāi)沟牡胤健莻€有著梁璐在的家。

路上，他特意在一處僻靜地方停下車，從后備箱取出一個精心保管的衣袋。他換下了身上的常服，穿上了那身筆挺、威嚴(yán)，肩扛副總警監(jiān)警銜的警禮服。他看著后視鏡中那個肩章閃耀、不怒自威的自已，眼神復(fù)雜。這身衣服，今天不僅僅是為了展示榮耀，更是一套鎧甲，一把武器，他要穿著它，去進(jìn)行一場遲到了二十多年的“宣示”。

車子駛?cè)肽莻€熟悉又陌生的小區(qū)，停在樓下。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警禮服的衣領(lǐng)，讓那副副總警監(jiān)警銜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見，然后邁著沉穩(wěn)而堅定的步伐，走上了樓。

用鑰匙打開家門，一股沉悶的、帶著陳舊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里沒有開燈，梁璐蜷縮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屏幕閃爍的光映在她那張保養(yǎng)得宜卻難掩刻薄和怨氣的臉上。

聽到開門聲，梁璐頭也沒回，陰陽怪氣的聲音便甩了過來：“喲，這是誰啊？我們?nèi)绽砣f機(jī)的祁大廳長還認(rèn)得回家的路啊？怎么，外面那個小妖精沒留住你，還是鬼混完了，終于想起這兒還有個家了？”

若是往常，祁同偉或許會沉默，或許會反唇相譏，但今天，他異常平靜。他沒有換鞋，就那樣穿著錚亮的皮鞋和筆挺的警禮服，走到了客廳中央，站在了電視屏幕的光影里。

梁璐半天沒聽到回應(yīng)，覺得不對勁，這才懶洋洋地轉(zhuǎn)過頭。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祁同偉身上那身極其正式、尤其是肩上那副在昏暗光線下依然奪目的副總警監(jiān)警銜時，她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了，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瞬間的震驚，隨即被更深的怨毒和嫉恨所取代。她當(dāng)然知道祁同偉晉銜的事情，但當(dāng)這副象征著極高地位和榮譽(yù)的警銜如此具象地、帶著壓迫感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那種沖擊力還是超出了她的心理準(zhǔn)備。

祁同偉將她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疏離和居高臨下：

“梁璐，從今天起，我希望你，還有你們梁家的人都搞清楚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祁同偉，不再是你們梁家可以呼來喝去、隨意拿捏的那個祁同偉了。”

梁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沙發(fā)上彈起來，尖聲道：“祁同偉！你什么意思？！穿上這身皮就忘了自已是誰了？沒有我們梁家，沒有我爸，你能有今天？！”

“梁家？梁老書記？”祁同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嘲諷的弧度，“他留下那點香火情，能保住你們梁家現(xiàn)在的風(fēng)光就不錯了。還想像以前一樣掌控我？癡心妄想！”

他向前逼近一步，警禮服上的金屬配飾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帶著無形的壓力：“這些年，你們梁家那些侄子外甥，借著我的名頭，在外面干了多少破事，惹了多少麻煩，你真當(dāng)我不知道？貪污受賄，欺行霸市，甚至……草菅人命！哪一樁，哪一件，不夠把他們，把你們梁家徹底拖垮？”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剝開了梁家光鮮外表下的膿瘡：“哪一次，不是我祁同偉看在……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動用關(guān)系，替他們擦屁股，把事情壓下去的？你們梁家的恩情？”他嗤笑一聲，“我早就連本帶利，還得干干凈凈了！”

“你胡說！祁同偉你這個忘恩負(fù)義的混蛋！白眼狼！”梁璐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祁同偉的鼻子破口大罵，話語惡毒而粗俗，試圖用這種方式維護(hù)自已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yán)和家族優(yōu)越感。

“忘恩負(fù)義？”祁同偉重復(fù)著這個詞，眼中終于燃起了壓抑已久的怒火，那是在漫長歲月里被輕視、被侮辱、尊嚴(yán)被踐踏所積累下來的所有不甘和憤懣！

“梁璐！你們梁家，你父親，當(dāng)年給我的那點‘恩’，是建立在我丟掉尊嚴(yán)的基礎(chǔ)上的！”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個跪在地上的祁同偉，在你們眼里，從來就不是一個平等的人！只是一個可以用來彰顯你們梁家權(quán)勢，可以用來滿足你梁大小姐控制欲的工具！”

他死死盯著梁璐那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字一頓，仿佛要將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屈辱全都傾瀉出來：“恩，我還清了！可我丟掉的尊嚴(yán)，你們梁家，還沒有還給我！”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響。梁璐被他的氣勢和話語中蘊(yùn)含的決絕與恨意震懾住了，一時間竟啞口無言，只是徒勞地張著嘴，臉色慘白。

祁同偉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那股翻涌的激烈情緒忽然間平息了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冰冷。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這個家，也再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溫度了。

他不再看梁璐，轉(zhuǎn)身，邁著依舊沉穩(wěn)，卻帶著一種徹底解脫般決然的步伐，走向門口。

“祁同偉！你給我站住！你要去哪里？！”梁璐在他身后尖聲叫道，聲音里帶著一絲慌亂。

祁同偉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門把手，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

“去哪里，都跟你們梁家沒關(guān)系了。”

“砰！”

沉重的關(guān)門聲，隔絕了兩個世界，也仿佛為他那段充滿屈辱和交易的婚姻，畫上了一個休止符。門外，是漸沉的夜色和未知的前路；門內(nèi)，是歇斯底里的哭罵和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jié)。祁同偉走在昏暗的樓道里，肩上的警銜在聲控?zé)粝麻W爍著冷硬的光。他失去了一個名義上的家，卻仿佛，真正奪回了一些早已丟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