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田桂芝知道“合規采購”背后的意思。
增加采購條目,走通渠道,讓私立醫院的藥和設備進入公立系統……
這不僅僅是違規。
這是犯罪。
一旦做了,就回不了頭。
陳天嘯沒有催她。
他安靜地坐著,看著走廊盡頭窗外的夜色,仿佛在欣賞什么風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遠處傳來護士換班的腳步聲,還有某個病房里孩子突然響起的啼哭。
那哭聲尖銳,撕心裂肺。
田桂芝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變了。
她伸手,拿起那個信封,塞進自已的包里。
“我需要……具體怎么做?”她問。
陳天嘯的笑容加深了:“很簡單。下周會有一批‘神經生長因子’的采購申請送到你桌上,你只需要簽字批準,剩下的流程,我們會處理好。”
“神經生長因子……”田桂芝重復了一遍。
那是當時國內尚未正式引進的昂貴進口藥,一瓶的價格抵得上普通家庭幾個月的收入。
“對。”陳天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這種藥對顱腦損傷的康復有‘奇效’。當然,它也很適合……其他一些‘特殊需求’。”
他最后看了田桂芝一眼,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漸漸遠去。
田桂芝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攥緊了手里的包,布料下面,信封的棱角硌著她的手心。
十萬。
還有承諾的后續治療,和更多的錢。
她兒子的命,就值這些。
至于那些藥會被用來做什么……
她不敢想。
也不能想。
三天后,第一批“神經生長因子”的采購申請送到了她的辦公桌。
申請單位是“仁愛康復醫院”,采購理由是“特殊病例臨床急需”,申請數量是五十支。
單支價格:八千元。
總價:四十萬。
田桂芝拿著那份申請,手在抖。
她知道這個價格虛高,市面上同類型藥物的進口價最多四千。
她也知道“仁愛康復醫院”是陳家的產業,所謂“特殊病例”根本不存在。
但她還是拿起了筆。
筆尖懸在簽字欄上空,停頓了大約十秒。
然后落下。
“田桂芝”三個字,寫得工整,清晰。
從那天起,她成了這條鏈子上固定的一環。
藥品,器械,耗材。
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到后來的麻木熟練。
她兒子的手術很成功,專家是陳天嘯從省城請來的,術后恢復也比預想的好。
雖然留下了后遺癥——右腿輕微跛行,左手精細動作障礙,但至少人能清醒,能說話,能自已吃飯走路。
后續的康復治療在陳家的私立康復中心進行,環境一流,費用全免。
田桂芝的賬戶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多出一筆錢。
五萬,十萬,二十萬。
她用這些錢給兒子請了私人家教,買了輔助器械,換了更大的房子。
生活似乎在變好。
直到三個月后,陳天嘯再次找到她。
這次不是在醫院,而是在一家私密茶室的包廂里。
“田科長,哦不,現在該叫田副院長了。”陳天嘯笑著給她倒茶,“令郎恢復得不錯,我很欣慰。”
田桂芝當時剛被提拔為副院長,分管范圍擴大了。
她接過茶杯,沒喝:“陳先生,您找我有事?”
陳天嘯放下茶壺,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幫忙’。”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病歷復印件,推到田桂芝面前。
病歷上是一個八歲男孩的信息,診斷是“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正在接受化療。
“這個孩子,血型是Rh陰性AB型,非常罕見。”陳天嘯的手指在病歷上敲了敲,“他的HLA配型,和我們一位重要客戶的子女‘高度吻合’。”
田桂芝的背脊繃緊了。
她明白“高度吻合”在血液病治療中的意義——這意味著這個男孩的骨髓或造血干細胞,是救命的希望。
但她也明白陳天嘯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那位客戶愿意出高價,購買‘配型成功’的希望。”陳天嘯看著她,眼神平靜,“但你知道,正規的器官或造血干細胞捐獻,流程太長,變數太多。而且這孩子還在化療,身體狀況不穩定,隨時可能……”
他沒說完,但田桂芝懂了。
隨時可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你們想……”她的聲音發干。
“我們想‘提前準備’。”陳天嘯說得很直白,“如果這孩子因為‘化療并發癥’或‘突發感染’不幸離世,那么他的遺體,應該被用于‘醫學研究’,為更多患者創造希望。當然,我們會給家屬一筆豐厚的‘撫恤金’和‘科研補償’。”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你,田副院長,作為分管后勤和部分醫療事務的領導,只需要在‘不幸’發生后,協助完成遺體的‘合規轉移’手續,并確保家屬‘理解并配合’即可。”
田桂芝的手指捏緊了茶杯。
茶水晃出來,燙紅了她的虎口。
“這是……殺人。”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在抖。
陳天嘯笑了,笑容很冷:“田副院長,話不要說得這么難聽。醫療事故每天都在發生,化療本身就有風險,突發感染更是防不勝防。我們只是……讓一些‘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在‘合適’的時間。”
他身體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當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令郎后續的康復治療還需要至少三年,每年的費用大概在三十萬左右。還有你這些年收的那些‘渠道費’,如果審計起來……”
田桂芝的臉色瞬間慘白。
陳天嘯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茶爐里水沸騰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田桂芝盯著那光暈,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頭,輕聲說:“……我需要怎么做?”
陳天嘯的笑意重新浮現。
“很簡單。這個孩子明天會轉到你們醫院的血液科,你只需要‘特別關照’一下他的用藥記錄。我會派人給你一份‘建議方案’,你照著調整就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事成之后,一百萬。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