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著陳留城外的曠野，塵土在無數(shù)馬蹄和腳步的踐踏下?lián)P起，形成一片黃蒙蒙的霧靄。昔日偽齊的「大營」旌旗雜亂，綠鍪軍各部被緊急調(diào)令驅(qū)趕至此，軍官們面帶惶惑，士卒們更是一片茫然?？諝庵袕浡话才c燥熱。
「卸甲！繳械！」完顏宗弼厲聲喝道。
如狼似虎的金軍士兵沖入綠鍪軍陣列，粗暴地收繳兵刃，剝下帶有狗頭徽記的號衣盔甲。那些昔日欺壓百姓時兇神惡煞的綠鍪軍卒，此刻如同待宰羔羊，面如土色，任由處置。整編過程快得驚人，綠鍪軍被迅速打散，按照金軍編制重新歸攏，軍官幾乎全數(shù)替換為金人或有功漢軍。
控制了軍隊后，金軍鐵騎毫不停留，直撲開封內(nèi)城?；蕦m那紙糊般的禁衛(wèi)在金軍精銳面前一觸即潰。完顏昌、完顏宗輔、完顏宗弼三人率甲士直入紫宸殿。
劉豫正穿著那身可笑的改制龍袍，對著幾個瑟瑟發(fā)抖的太監(jiān)發(fā)泄著對南邊戰(zhàn)事不利的怒火，忽見殿門被轟然撞開，甲胄鏗鏘，熟悉的金國貴人面容映入眼簾，他先是愕然，隨即擠出一絲諂笑：「王爺……諸位王爺怎么親臨？可是南邊……」
完顏昌根本不容他多說，一揮手：「拿下！」
兩名鐵浮屠甲士上前，像拎小雞一樣將枯瘦的劉豫從御座上拽下，那身龍袍在掙扎中撕裂，顯得無比滑稽。
「王爺！王爺這是何意？奴才……奴才對大金忠心耿耿??！」劉豫嘶聲喊道，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驚恐。
完顏昌走到殿中，面對被押解跪地的劉豫、以及后來被拖進來同樣面無人色的劉猊，展開一卷黃綾詔書，聲音冰冷而洪亮，響徹殿宇：「逆齊罪首劉豫、劉猊聽判！」
「罪一：欺君罔上，妖言惑眾！七年前，爾以荒誕‘金刀之讖’，蠱惑先帝，妄稱‘劉氏當王中原’，始有齊國之立。然七年以來，河南之地，民生何如？戶口銳減過半，千里蕭條，餓殍遍野，此即爾所謂‘天命’？爾之偽朝，吸髓敲骨，甚于虎狼！」
「罪二：擅啟邊釁，禍亂大局！未經(jīng)大金準許，爾父子竟敢私傳疫病于淮南，決堤毀壩，水淹四州，生靈涂炭！此舉非但傷天害理，更嚴重破壞我大金與明國之和平大局，險陷兩國于戰(zhàn)火！罪無可赦！」
「罪三：殘暴不仁，毀棄文教！為斂財帛，竟悍然盜掘宋室皇陵，辱及前朝帝尸，人神共憤！焚毀應(yīng)天書院，斷絕斯文，此等行徑，不僅自絕于漢人，亦嚴重損害我大金與南宋合作抗明之誼！爾等眼中，可有半分仁德？可有半點為君之體？」
「罪四：辦事不力，失陷貴人！正紅旗把荅孛菫護送靖康皇帝歸宋，半路在齊國確山境內(nèi)遭遇悍匪雙雙薨逝，壞金宋合作大計，而齊國官軍毫無作為，無能之至?！?/p>
「罪五：治民無狀，天怒人怨！統(tǒng)御河南七載，不施仁政，唯知盤剝，吏治腐敗，軍紀廢弛，民不聊生，怨聲載道。如此偽朝，留之何用？」
「綜上諸罪，人神共棄！今奉大金皇帝敕命：廢黜偽‘大齊’國號，擒拿罪首劉豫、劉猊，押赴燕京候?qū)?！偽齊綠鍪軍，即行解散整編，偽齊所轄開封、洛陽、歸德（商丘）、鄭州、許州、陳州等大小城池、府庫、民籍，一概由大金接管！」
宣判完畢，殿內(nèi)死寂。劉豫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劉猊則雙目赤紅，被死死按住，發(fā)出野獸般的嗚咽。
就在皇宮劇變的同時，接管各府庫的金軍士兵，在黏竿處探子的「指引」下，「發(fā)現(xiàn)」了偽齊秘密囤積、準備用于最后頑抗或逃亡的糧倉。隨即，「大金王師為民除害，開倉放糧」的消息迅速傳遍全城。
起初，飽受摧殘、驚疑不定的開封百姓還不敢靠近。但隨著第一批膽大者真的領(lǐng)到了糧食，消息如同野火蔓延。饑腸轆轆的人們從破屋陋巷中涌出，匯聚到指定的放糧點。
不知從哪里開始，第一掛鞭炮在街角炸響，聲音干澀卻刺耳。緊接著，第二掛、第三掛……越來越多零星、陳舊甚至自制的鞭炮被點燃，噼啪聲逐漸連成一片，在開封城沉悶的上空回蕩。硝煙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彌漫在六月末的炎熱空氣里。
臉上沾著煤灰的力夫、眼窩深陷的老婦、面黃肌瘦的孩童……人們擠在領(lǐng)糧的隊伍里，或抱著剛剛領(lǐng)到的、哪怕只有一小袋的黍米，臉上沒有多少「慶?！沟南矏偅嗟氖且环N麻木的、劫后余生般的慶幸，以及長期壓抑后些許情緒的宣泄。黏竿處的暗探混在人群中，低聲引導(dǎo)著：「劉豫老狗被抓了！」「金國老爺們放糧了！」「再不用給那劉齊交‘皇糧’了！」……話語如同種子，落在干涸的心田。
街面由金軍巡弋把守，往日橫行的綠鍪軍狗皮不見了，但那份壓在頭頂?shù)某林馗胁⑽聪?，只是換了旗幟和甲胄的顏色。
清風(fēng)茶肆是內(nèi)城西角一處老字號，門臉破舊，卻因茶水便宜、消息靈通，三教九流匯聚。這幾日，更是成了各種流言、猜測、抱怨與小心試探的漩渦中心。
掌柜王婆子是個精瘦的老婦人，眼皮耷拉著，手里永遠在抹著似乎永遠抹不干凈的舊桌子，耳朵卻支棱著，不漏過任何角落的只言片語。
靠窗的角落里，坐著一個穿著半舊青衫、像個落魄賬房先生的中年人，自稱姓周，是新從鄭州來的「行商」。他慢條斯理地呷著粗茶，偶爾與鄰座搭話，言辭溫和，卻總能把話題引向「當下」。
「唉，這世道，總算變了變天?！怪苜~房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附近幾桌人聽見，「劉豫那老鱉孫父子在時，咱們開封人過嘞是啥日子？金國嘞糧要交，他劉齊嘞‘皇糧’也不能少，一層皮剝完再剝一層！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先朝燕京磕頭，再朝他那偽皇宮磕頭，腰桿都快磕折了！」
這話頓時引起了一些共鳴。一個挑夫打扮的漢子悶聲道：「可不說咋嘞！俺老家陳留嘞，去年旱災(zāi)，劉猊那鱉孫嘞兵來征糧，連種子都給搶走了！說是‘為國積儲’，呸！金兵老爺們這回……好歹是真放糧了。」
「放糧是一回事，」旁邊一個面相略顯精明的布販子壓低聲音，「往后嘞？這稅咋收？這頭還磕不磕？俺聽說，金國老爺們是要把咱河南直接管起來了，不再弄啥‘齊國’了。說不定……規(guī)矩能簡單點？」
周賬房適時接口，聲音帶著一種引導(dǎo)性的推測：「依在下看，大金這回霹靂手段，逮了劉豫，正是因為他禍禍國家，傷天害理。既然廢了偽齊，想必是要撥亂反正，行點仁政。往后啊，或許只用尊大金正朔，這稅賦、勞役，一準兒能比偽齊時候清明點。要是能勤勤懇懇干活，得了上邊青眼，說不定……」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還有機會，給自家謀個前程，乃至‘入旗’，那才算真嘞有靠山，光宗耀祖咧?！?/p>
「入旗」二字，像顆小石子投入水面。有人眼中閃過渴望，有人面露猶疑，也有人不屑地撇撇嘴。
「哼，說嘞比唱嘞還好聽！」茶肆角落，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壓抑的怒氣。眾人望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容黧黑，手上有厚繭，像是干慣了力氣活的，此刻卻緊握著粗瓷茶碗，指節(jié)發(fā)白?！竸⒃ナ枪?，難道他背后嘞主子就是菩薩了？這七年，河南人都是咋死嘞？戰(zhàn)死嘞、餓死嘞、被擄到北邊當奴隸嘞爺們、到浣衣院給韃子下崽嘞娘們、都再沒音信嘞！哪一樁后頭沒有真女真嘞影子？劉家父子，不過是替他們干盡了臟活、背盡了罵名嘞看門狗！如今眼看南邊壓力大了，岳爺爺要打過來了，明國那邊又不好惹，就把這看門狗宰了吃肉，換個‘為民除害’嘞名頭，就想收買人心？呸！卸磨殺驢，當誰看不穿？」
他越說越激動，旁邊有人急忙拉扯他衣袖：「李三哥，可不敢胡說！小聲點！」
那李三哥卻甩開手，眼眶有些發(fā)紅：「俺爹就是被征去修黃河堤，活活累死到工地上了！說是防明國，可那堤后來是誰掘開嘞？……如今倒成了劉豫一個人嘞罪過！俺看這金人，未必就站得穩(wěn)！岳爺爺嘞兵馬都過汝州了！他們急著收編綠鍪軍，接管城池，還不是怕后院起火！」
茶肆里一片寂靜。王婆子抹桌子的手停了停。周賬房垂下眼簾，吹了吹茶沫，無人察覺他耳朵細微地動了一下。
李三哥的話，戳破了一層窗戶紙，但也引發(fā)了新的、更深的迷茫和分裂。
一個一直沉默的老書生，顫巍巍開口，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憂慮：「岳少保若能光復(fù)汴京，自是萬千之喜，重見天日。屆時，禮樂衣冠，或可復(fù)見……只是，聽聞岳家軍軍紀嚴明，終究是王師，這‘宋’嘞法度規(guī)矩，怕是也要回來嘞?！?/p>
他這話，讓一些懷念舊日「秩序」的人心生漣漪，卻也引來了反駁。
「宋嘞法度規(guī)矩？」一個年輕的、曾在南邊跑過小買賣的伙計忍不住插嘴，他見識似乎廣些，「老先生，您可知南邊如今是啥光景？不是臨安，是明國！俺在亳州見過明國嘞兵和官，他們不興磕頭，見面行啥‘舉手禮’！女人能當街走路、做工、甚至當官！田畝、商稅、讀書，規(guī)矩全和咱以前知道嘞不一樣！他們那邊，沒恁些老爺，也沒恁些‘禮’！岳爺爺嘞兵是好，可他們上頭，終究是成都那個官家和朝廷，那邊……」他搖搖頭，沒說下去，但意思明顯——趙宋那套，未必比金國好多少，甚至可能更僵化。
「荒謬！牝雞司晨，乾坤顛倒！」老書生氣得胡子發(fā)抖，「此乃取禍之道！禮崩樂壞，何以立國？岳元帥乃忠義楷模，必是尊奉朝廷，匡扶正統(tǒng)！」
「正統(tǒng)？能讓咱吃飽飯，不隨便拉人去死，就是好正統(tǒng)！」挑夫漢子悶悶道。
「明國那邊……聽說做工嘞、種地嘞日子是好過，可他們不信孔孟，搞啥‘實學(xué)’，這……這祖宗之道還要不要了？」布販子也糾結(jié)起來。
「岳爺爺來了，至少能趕走金虜！這是大節(jié)！」
「趕走了又咋樣？再來個張邦昌、劉豫？或是回到以前那樣，官老爺照樣欺壓？」
茶肆里的爭論漸漸偏離了最初對金人的恐懼或期盼，變成了對兩種截然不同的「未來」的模糊想象與激烈爭辯。一方是基于記憶與文教，對「王師北定」、「恢復(fù)舊觀」的深切期盼，哪怕那舊觀并不完美；另一方則被明國傳來的、零碎卻驚人的新事物所吸引或恐懼，對完全陌生的秩序感到迷茫。
他們爭論著岳家軍的「仁義之師」背后代表的傳統(tǒng)秩序，與明國那種據(jù)說「無君無父」般新秩序孰優(yōu)孰劣，卻都看不清前路，只能在焦慮中彼此說服或爭吵。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周賬房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也沒有人發(fā)現(xiàn)，茶肆外對面巷口，一個蹲著曬太陽的乞丐，耳朵朝著茶肆方向，手指在破碗邊無意識地敲擊著某種節(jié)奏。
王婆子重新開始抹桌子，眼皮耷拉得更低，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只是那抹布在粗糙的桌面上來回摩擦的聲音，單調(diào)而綿長，蓋過了茶肆內(nèi)漸漸低下去、卻更深沉的紛擾。
開封城的街巷里，類似的私語、爭論、迷茫在無數(shù)個角落滋生。黏竿處的耳目像蜘蛛一樣，編織著無形的網(wǎng)，捕捉著這些聲音，將其分門別類：哪些是可用之人的蠢蠢欲動，哪些是必須清除的「頑固懷宋者」，哪些又是對明國那套邪說產(chǎn)生了危險好奇的「不安定種子」。
茶肆外，夏日的陽光白得刺眼，曬得青石板路發(fā)燙。遠處，金軍巡邏隊的皮靴聲整齊而沉重地傳來，嗒，嗒，嗒，敲打著開封城尚未愈合的傷口，也預(yù)示著某種新的、或許更加復(fù)雜的桎梏，正在緩緩合攏。
劉豫父子被套上囚車，準備押離皇宮。經(jīng)過宮門時，完顏宗弼策馬靠近囚車，用馬鞭輕輕抬起劉豫死灰般的臉，示意他聽。
外面街巷傳來的、那并不熱烈卻持續(xù)不斷的鞭炮聲，隱隱約約的人聲嘈雜，清晰可聞。
完顏宗弼俯下身，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釘進劉豫耳中：「聽見了么，劉彥游（劉豫字）？」
「七年前，靖康難，二帝北狩，汴京城破之日，滿城縞素，哭聲震天?！?/p>
「今日，你齊國覆滅，你父子成了階下囚。」
「這滿汴京的百姓……」他頓了頓，鞭梢劃過那些隱約傳來的、并非哭聲的聲響，「可有一人，為你這‘大齊皇帝’……流半滴眼淚？可有一人，覺得你這‘齊國’，值得留戀片刻？」
劉豫渾身劇震，瞳孔徹底渙散，最后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他嘴唇哆嗦著，望向?qū)m門外那片他曾以為屬于他的城池和天空，目光空洞，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囚車軋過御道，駛出宮門，匯入開封街頭那混雜著鞭炮硝煙、塵土、糧食氣味以及無數(shù)復(fù)雜目光的、詭異的「慶典」氣氛中。偽齊七年的荒唐鬧劇，在這一天，以一種被其主子親手扼殺、并被其子民以沉默和些許雜音「送行」的方式，倉促而徹底地落下了帷幕。
金國的狼頭大旗，取代了綠底狗頭旗，插上了開封城頭，它不僅要接管土地和糧倉，更要開始梳理、引導(dǎo)、分化乃至鎮(zhèn)壓這片土地上紛亂的人心。
而在這人心戰(zhàn)場之下，兩股更大的潛流：一面是「精忠報國」的舊日旗幟，一面是「赫日當中」的全新宣告。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積聚力量，它們投射下的漫長陰影，已悄然籠罩了這座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滑稽劇變的千年古都。中原大地，進入了新的、也是更直接的動蕩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