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郊區。農家小院。
林遠志帶著何玉金再次驅車前來,為古老太太進行復診。
推開虛掩的院門,家屬早就在等候了。
“林醫生,何醫生,你們來了!快請進!”
屋內,古老太太坐在鋪著軟墊的藤椅上,穿著整潔的棉襖,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看到林遠志進來,她渾濁的眼睛轉動著,視線在林遠志臉上停留了幾秒,嘴唇嚅動:“是……林醫生?”
“古老太太,是我。您今天感覺怎么樣?”林遠志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還……還行。就是有時候,腦子像蒙了層霧,想不起事……”
老太太說話比上次清晰了不少,雖然慢,但能連貫表達。
“吃飯,上廁所……都好了,不用人老盯著了。”
二兒子說:“林醫生,真是多虧了您!我媽現在神志清楚多了,家里人基本都認得,自己吃飯、上廁所都沒問題,就是偶爾還會犯糊涂,丟三落四,或者重復說幾句話。但比起之前那種完全不清醒、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林遠志仔細為老太太診脈(脈象依舊沉細,但較之前稍顯有力,滑象略減),觀舌(舌質仍暗,苔白膩稍化)。
接著又詢問了睡眠、飲食、二便等細節。
“腎藏精,精生髓,髓通于腦。老年癡呆,中醫多責之于腎精虧虛,髓海不足。腎虛則氣化無力,水液代謝失常,易生痰濕;氣虛則推動無力,血行不暢,易致血瘀。痰瘀互結,蒙蔽清竅,便是癡呆諸癥的根源。”
林遠志為何玉金講解。
“老太太目前腎虛未復。治療仍需補腎填精以固本,化痰祛瘀以開竅并行。”
他調整了方藥,在原有補腎化痰活血的基礎上,略增石菖蒲、遠志的開竅醒神之力,加入沙苑子平補肝腎。
二兒子連連點頭,感慨道:“林醫生,不瞞您說,之前帶我媽跑了好多大醫院,專家都說這是大腦退化,沒法治,只能吃點營養神經的藥延緩。
后來有幸被選中參與科研,可是中藥吃了很久也沒效果。
我們都快絕望了。沒想到你有辦法!
雖然不能完全回到從前,但能讓她清醒地跟我們說說話,自己能照顧自己一些,我們就知足了!
您是不知道,以前她那些異常行為,夜里吵鬧、疑神疑鬼、大小便失禁……我們做子女的,心里有多難受,多累。”
林遠志理解地點頭。
老年癡呆癥折磨的不僅是患者本人,更是整個家庭。
現代醫學基于“大腦衰老不可逆”的主流觀點,在此病上確實舉步維艱,甚至因多年前那場轟動學術界的論文造假及后續藥物退市風波,使得相關藥物研發和手術方案一度陷入低潮,許多人和機構選擇了“接受現實”。
“那個,林醫生,”二兒媳,也就是上次那位“同房出血”的患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過來。“我那個毛病,吃了您七副藥之后,就再沒犯過了!真是太謝謝您了!”
一家人執意留林遠志和何玉金吃午飯。
飯后,兩人告辭離開。
回程車上,何玉金一邊整理今天的診案記錄,一邊興奮地說:
“師傅,古老太太的恢復情況真不錯!我覺得,如果把您看診、分析病機、調整方藥的過程錄下來,做成系列視頻,放到網上,肯定能吸引很多中醫愛好者和學習者!也能讓更多人看到中醫治療這類疑難病的思路和希望!”
林遠志目視前方,緩緩搖頭:“這個想法,不妥。”
“為什么?”何玉金不解。
“中醫治病,講究辨證論治,一人一方。我開給古老太太的方子,是基于她此刻具體的脈、舌、癥,以及她的體質、年齡、病史綜合判斷的結果。
這個方子對她有效,不代表對另一個同樣診斷為‘老年癡呆’的人有效,甚至可能因為體質、病機不同而產生副作用。
如果錄成視頻公開,難免會有病急亂投醫的患者或家屬,看到‘有效’,就自行照搬方藥去用。這是極其危險的行為。”
他繼續道:“這也是為什么,即便中醫有時治愈了一些罕見病、疑難病,行業內也往往不會大張旗鼓地詳細公開具體方藥和治療細節。
不是藏私,而是為了避免誤導,防止他人盲目套用,釀成不良后果。
普及中醫知識是好事,但方式必須慎重,應以講解基礎理論、養生常識、辨證思路為主,而非展示具體病例的完整診療方案,尤其不能給出看似‘通用’的方劑。”
何玉金聽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師傅。是我考慮不周,只想到傳播,沒深想可能帶來的風險。謝謝您提醒。”
“嗯。記錄好病例,我們自己內部研究總結即可。古老太太這個病例很有價值,我會持續跟進,每月來復診。這對于我們理解‘腎-髓-腦’軸以及痰瘀在神志病中的作用,積累經驗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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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遠志的手機響起,是燕京中醫藥大學的胡校長親自打來的。
“遠志啊,沒打擾你吧?有個緊急又重要的任務,非你不可啊!”胡校長聲音帶著笑意。
“胡校長請講。”
“學校今天接待一個美國頂尖醫學院和醫療機構的專家訪問團,規格很高。
他們對中國傳統文化和中醫非常感興趣,下午安排了一個交流座談會。
我們這邊安排了幾位老教授,但對方領隊私下表示,很想聽聽年輕一代、特別是臨床一線中醫的聲音。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怎么樣,過來跟外國專家們交流交流?
不用太正式,就是聊聊你對中醫的理解和臨床體會。”
林遠志有些意外:“我恐怕講不出什么高深理論。”
“哎,要的就是你這個‘普通’的視角!”胡校長笑道,“老教授講得太深奧,外國專家一時半會難理解。你就用你最樸實的話,講講怎么看‘人’,怎么看‘病’。正好讓他們感受一下中醫的活力和獨特之處。這可是弘揚中醫的好機會啊!”
林遠志考慮片刻,應承下來:“好,我一會兒過來。”
“太好了!我派車去接你?哦,你自己有車,那直接到學校國際會議中心三樓一號會議室。我和幾位教授都在。”
一小時后,林遠志帶著何玉金抵達燕京中醫藥大學。
行政樓三樓的一號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長桌一側坐著七八位金發碧眼、氣質不凡的外國專家,另一側是胡校長和三位學校的老教授。何玉金在后方角落的旁聽席坐下。
會議室里開啟了智能翻譯系統,戴上翻譯耳機,現場采集到外語會自動翻譯成默認語言。
胡校長熱情地向雙方介紹。
當介紹到林遠志是“我校榮譽校友,目前燕京最受矚目的年輕中醫臨床家之一,以思路新穎、擅長治療疑難雜癥著稱”時,幾位外國專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簡單的開場白后,一位約莫六十歲、氣質儒雅的美國心臟病學專家率先提問,他的中文帶著口音但很流利:
“林醫生,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中也有人研究過中醫理論,感覺它非常……復雜和系統,像另一個宇宙。
對于初學者,甚至對我們這些習慣了現代醫學思維的人來說,很難抓住核心。
能否請你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我們,中醫到底是如何治病的?”
林遠志略一沉吟,緩緩開口:“謝謝您的提問。如果要用最簡單的話概括,我認為,中醫治病,是幫助人體恢復和激發其本身就擁有的‘自愈能力’的過程。”
“自愈能力?”那位美國專家挑眉,其他專家也露出思索或疑惑的表情。
“是的。就像大自然中的河流,有自我凈化的能力;土地,有自我修復的能力。人體作為一個精密的生命體,同樣擁有強大的自我平衡和修復潛力。當這種潛力因為某種原因被削弱或阻斷時,疾病就產生了。”
另一位相對年輕的美國專家忍不住插話:
“林醫生,如果人體真有如此強大的自愈力,為什么很多人會患慢性病,多年甚至幾十年都無法痊愈?比如常見的肩周炎、慢性頭痛,有時用盡各種方法也難以根除。這似乎與‘自愈’的說法相矛盾。”
林遠志點點頭,表示理解這個問題,他話鋒一轉:
“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思考。如果把人體看作一個國家,而疾病是這個國家內部出現的問題。”
這個比喻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一個貧困、落后、混亂的國家,可能長期被某些嚴重問題困擾,比如饑荒、瘟疫、內亂,幾十年都無法解決,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個國家沒有潛力變好。
有時候,只需要一個正確的國策,一個關鍵的改革,一位有遠見的領導者,整個國家的面貌就能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走向繁榮穩定。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并不少見。我想就不必舉例了。
你所說的慢性疾病,就像那個國家積重難返的頑疾。現代醫學,如同外部的援助或技術輸入,非常重要,可以解決很多急癥和局部問題。
但要從根本上扭轉國家的頹勢,激發其內在的發展活力,往往需要從內部治理入手,調整政策,發展經濟,恢復秩序。
而中醫的角色,就像是那位深入這個‘國家’(人體)內部進行調研,試圖找出其運行法則的癥結所在,并為其設計一套適合的、激發內在活力的‘治理方案’的顧問。
我們通過望聞問切(調研),分析氣血陰陽、臟腑經絡的失衡狀態(發現問題),然后運用中藥、針灸、推拿等手段(政策工具),去引導、輔助、加強人體本身的調節和修復能力(激發自愈),最終目標是讓這個‘國家’恢復自身的平衡與健康運轉。”
林遠志的比喻生動而貼切,將抽象的中醫理念與聽眾熟悉的社會治理概念聯系起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非常精彩的比喻!林醫生,你讓我對中醫有了一個全新的、更形象的理解!”那位心臟病學專家贊嘆道。
另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干練的美國女專家站了起來,她約莫五十多歲,是訪問團中的神經內科專家。
“那么,林醫生,能否請您為我們現場簡單展示一下,中醫是如何進行這種‘調研’和‘設計治理方案’的?比如,一個具體的病例?”
“當然可以。”林遠志欣然應允。
“正好,我有一個困擾我快一年的問題,或許可以作為一個案例。
我叫珍妮弗·卡特,專攻神經內科。
去年,我突然出現左側耳朵聽力下降和頭痛,檢查發現是左側聽神經瘤,很快做了手術切除,腫瘤是良性的,術后聽力恢復了,但是頭痛卻始終沒有消失,甚至還加重了。
疼痛主要在左側頭部,發作時非常劇烈,伴有惡心、嘔吐,嘴里發苦。
疼痛會漫延到左側眉骨和眼眶周圍,有脹痛感。
如果不及時服用布洛芬,有時痛到讓我有撞墻的沖動,這真的不是開玩笑。
這一年,我復查過多次,MRI、CT都沒有發現新的腫瘤或明顯異常,神經學檢查也無特殊發現。
我就是這個專業的,要是碰到同樣癥狀的病人,一般會確診為血管神經性頭痛。
除了服用止痛藥外,并沒有任何治愈的方法。此次,止痛藥成了我隨身必備的東西。我現在身上都帶著。
不知道,林醫生你對于我這樣的病人,有什么看法?”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遠志身上。
“卡特醫生,請坐,讓我為您診察一下。”林遠志請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首先為卡特醫生診脈。
左脈弦細而緊,如按琴弦,搏動略顯拘急。
再看舌苔:舌淡苔薄白微潤。
特別讓她將舌尖上翹,舌下絡脈青紫怒張。
診察完畢,林遠志心中了然。
他轉向聽眾,開始分析:
“卡特醫生的頭痛,在左側,伴口苦、嘔吐,這在中醫六經辨證中,病位在少陽經。脈弦,主肝膽氣郁,或有疼痛。
結合其術后病史,舌下絡脈青紫怒張,是體內有瘀血停留的明確指征。
手術金刃所傷,必定耗血留瘀;瘀血阻塞少陽經絡,不通則痛,故頭痛劇烈,部位固定。
肝膽氣郁,郁而化熱,膽熱上逆則口苦,橫逆犯胃則嘔吐。
眉棱骨、眼眶屬陽明經所過,脹痛提示兼有胃熱上攻。”
“因此,此證當屬少陽樞機不利,膽熱上擾,瘀血阻絡,兼有陽明胃熱。
治療需和解少陽,清泄膽熱,活血化瘀,兼清胃火。”
他隨即口述一方:“可考慮用小柴胡湯清肝熱,合桂枝茯苓丸活血化瘀,加吳茱萸止嘔、石膏清胃熱。若方證對應,兩三劑內,疼痛應有明顯緩解。”
卡特醫生聽完詳細解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
“上帝,這太不可思議了。你說的這些,舌下的靜脈顏色,胃熱……這些是CT和MRI永遠看不到的!
林醫生,你僅僅通過看我的舌頭、摸我的手腕,就能推斷出這么多?”
在場的其他外國專家也紛紛低聲議論,眼中充滿了驚奇。
訪問團的團長,一位德高望重的美國醫學家感慨道:
“林醫生,感謝您讓我們能夠理解另一種認識人體、認識疾病的理論。
現代醫學,尤其在藥物研發上,似乎陷入了某種瓶頸。
針對某個靶點投入數十億研發的新藥,可能很快出現耐藥;
這么多年過去了,許多常見病,我們有了越來越多的‘控制’手段,卻難以臨床治愈;而對上萬種罕見病,我們依然束手無策。
我們一直在尋找新的思路和工具。
今天,中醫這種整體、動態、個性化的診療理念,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
盡管機制不同,但我們作為醫者,初心都是一致的:解除病痛,恢復健康。”
“您說得對。”林遠志回應,“醫學之道,殊途同歸。無論中醫西醫,其出發點和最終目的,都是重獲健康。”
交流在友好而熱烈的氣氛中繼續。
會后,胡校長在校內設宴款待中外專家。
席間,一位對替代醫學頗有研究的美方專家忽然想起什么,用英語問道:
“對了,林醫生,我來中國前,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個美國女孩的視頻,她叫蘇蓮娜,得了系統性硬皮病,認為在美國治療無望,跑來中國,目前在燕京同仁醫院接受純中醫治療。
我對硬皮病有所了解,知道這病目前沒有治愈方法。
你對此有什么看法嗎?中醫真的能對付這種病?”
林遠志聞言,微微一怔。
“約翰遜博士,您說的這件事,我知道。”林遠志回答,“當然,不是因為我也刷倒到過那個視頻,而是,給那位蘇蓮娜小姐制定中醫治療方案的人,正是我。”
“什么?是你本人?”
“這也太巧了吧!”
宴席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林醫生,你之前……治療過硬皮病嗎?”約翰遜博士追問。
“沒有。蘇蓮娜小姐是我的第一例明確診斷的系統性硬皮病患者。”林遠志坦然道。
“沒有經驗?”另一位專家驚訝,“那你怎么敢制定方案?依據是什么?”
“依據是中醫的辨證論治。”林遠志解釋道,“無論疾病在西醫體系中被命名為什么,在中醫看來,我們首要關注的是患者當下表現出來的一組具體的癥狀、體征和體質狀態。
蘇蓮娜小姐皮膚硬化緊繃、心悸、胃口差、失眠、手腳發麻、關節痛、月經停閉、舌淡脈弱……
我們通過這些,判斷她屬于陽氣虛衰,寒痰瘀血凝滯于皮肉筋脈。
根據這個‘證’,而不是‘硬皮病’這個病名,來確立溫陽散寒、化痰祛瘀、通絡軟堅的治療法則,并據此組方用藥。
這叫‘異病同治’——只要病機相同,不同的疾病可以用相同的方法治療。
反之,即使病名相同,若病機不同,治法也不同。”
“異病同治……”約翰遜博士喃喃重復,“這真是顛覆性的思路。林醫生,你的臨床智慧和勇氣令人欽佩!如果你有機會到美國,請一定來我們的醫學中心訪問交流,我們有很多同行會對中醫的理念產生濃厚興趣!”
其他專家也紛紛發出邀請。
林遠志只是客套回應,說有機會去美國的話一定會去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