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登月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慘烈而驚人的逆轉驚呆了,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有驚嘆,有咒罵,有難以置信的尖叫。
這場與虎博弈,最終以人殺虎結束,無疑是格外精彩的場面。
場中,只剩下四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江淮序渾身浴血、幾乎站立不穩,二號婦女同樣傷痕累累卻眼神堅毅的,氣喘吁吁的九號壯漢跪在一旁,六號少年滿手鮮血、驚魂未定。
掌柜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帶著人進入場地清理。
他高聲宣布:“勝負已分,七號、二號、九號、六號幸存!按規矩,價高者得。七號,斬殺猛虎,起價一萬兩!二號,五千兩!九號、六號,各四千兩!”
競價再次開始,江淮序的價格被迅速推高,轉眼就要沖上了三萬兩。
謝蘊初的心揪緊了,他雖然戰勝了老虎,卻傷得太重了,那搖搖欲墜的身影仿佛隨時會倒下。
而三萬兩,對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謝蘊初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倒在趙玥面前,聲音極力壓下顫抖,“殿下,臣女斗膽,懇求殿下替臣女買下七號。”她必須救他!
趙玥挑眉,眼神銳利地審視著謝蘊初,“哦?你對他倒是格外上心,三萬兩買一個啞奴?那十四號小孩本宮可花了六萬兩。”
謝蘊初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殿下明鑒,臣女是覺得此人本事不小,恐能護住臣女性命。至于登月樓,”她壓低聲音,意有所指,“臣女自有計較,定不負殿下所托。”
六萬加上三萬兩,全讓靜萱公主趙玥出,她定然不會同意,登月樓在青州行徑如此不知收斂,趙玥未必不想除之而后快,她現在的價值就是替趙玥解決登月樓這個麻煩,以此作為交換。
趙玥盯著謝蘊初看了片刻,忽然輕笑出聲,她的命趙棠都沒開出這個價,她倒是敢花三萬兩買個侍衛,“好一個自有計較,但愿你的命,值這三萬兩。”她不再猶豫,對著妙一點頭。
最終,趙玥以絕對財力壓過所有競價者,買下了江淮序和那個小男孩,加上之前下注贏回的兩萬兩,以及買下九號的一萬兩,扣除后凈支出足有八萬兩!
趙玥款款起身,走到謝蘊初面前,居高臨下,聲音聽不出喜怒,“八萬兩,但愿你說到做到。”她指的是解決登月樓。
謝蘊初深深叩首,聲音堅定,“定不辱使命!”
臨走前妙一小聲提醒道:“謝小姐不要忘了晚膳,酉時三刻在公主府開宴。”
謝蘊初點頭回應,如今正是未時。
趙玥不再看她,帶著孟容時和妙一,在侍衛簇擁下,領著買下的九號壯漢和十四號小男孩先行離開。
偌大的雅間瞬間只剩下謝蘊初和樂梔。
謝蘊初幾乎虛脫,強撐著站起,踉蹌著沖向樓梯,她要去接他。
登月樓的小廝在前方領著路,謝蘊初收拾好情緒,跟在后面不緊不慢。
房門打開,濃烈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謝蘊初眉頭輕蹙,一股難以言喻的反胃感上涌,樂梔上前為她撫著背順氣。
謝蘊初抬頭對上了江淮序那雙眼睛,她想問問他疼不疼,可是現在還不行。
江淮序對上謝蘊初眼眸的那一刻,神情放松許多,有她在,他總是安心不少。
謝蘊初瞥了一眼一旁的人,樂梔上前和登月樓的人一番交涉,終于領著江淮序上了一輛剛訂的馬車。
馬車內的空間不大,樂梔坐在謝蘊初身旁,隔開了江淮序,江淮序上車后似乎放下了連日的警惕,終于昏死過去。
謝蘊初眉頭緊鎖,湊到他身旁,樂梔拿出紗布和金創藥,兩個人對江淮序身上的外傷進行了簡單的包扎。
望著江淮序昏睡的臉頰,謝蘊初只覺得鼻腔酸癢,眼眶微紅,她拿著手帕在他臉頰上緩緩擦拭。
這些天他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受盡了怎樣的非人折磨?
馬車轆轆,在青州謝府門口停下,謝蘊初下了馬車,車夫和樂梔廢了大力氣把江淮序扶下車。
剛進院門,謝蘊初一行人撞上了謝玉瑾。
謝蘊初松開攙扶著的手,朝著謝玉瑾問候。
“這是誰?”謝玉瑾看見謝蘊初和樂梔還有小廝攙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眉頭緊鎖,看這受傷情況,怕是能不能活都成問題。
謝玉瑾只怕謝蘊初是濫發好心,救了什么不該救的人。
“堂兄,這是今日在登月樓靜萱公主為我買下的啞奴,說是讓他以后給我做侍衛,也能護我周全。”
謝蘊初這話真假參半,她只想著快些回去,先給江淮序把身上的傷料理一番。
聽到是靜萱公主的安排,謝玉瑾也不好多說什么,看著這個人,眉頭輕皺,“怎么會受這樣重的傷?罷了,我先帶他下去休整,去請大夫。”
謝玉瑾說罷朝著身旁小廝吩咐,然后一個眼神,身旁隨從立刻上前扶住江淮序。
謝蘊初還想看著江淮序,但卻不好和謝玉瑾繼續開口,畢竟他把江淮序接過去治療養傷,也是為了她名聲著想,領會到謝玉瑾的好意,謝蘊初不再阻攔,朝著謝玉瑾行禮道謝。
謝玉瑾彎腰把謝蘊初扶了起身,“你且安心,這個人會沒事的。”
謝玉瑾的話溫柔卻透著堅定,給了謝蘊初一顆定心丸。
望著江淮序被攙扶遠去的背影,謝蘊初覺得耳旁的風聲漸漸變大,腦海中總覺得有些東西抓不住。
江淮序去追蹤那些人,卻在登月樓成了啞奴被拍賣。
這其中又有怎樣的聯系?究竟是誰在只手遮天?
她忽然覺得即便是她擁有了那么多未來走向的記憶,此刻卻依然感到深深的無力。
她或許知道這個答案是誰,可她不知道過程如何演變,那她會不會也是這個過程的一環?
人命的輕賤和未知的恐懼襲上心頭,這是她覺醒未來后第一次對自己沒有自信。
以前她總想著過好自己的生活,打破做對照組的命運,她不想去管延陵大案死了多少人,她阻止不了也改變不了。
可如今她還是卷進來了,安民寨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虛堂寺被運走的兵甲、登月樓那一群身受重傷的啞奴,這一樁樁一件件事都在書寫著‘吃人’兩個大字。
上位者爭權奪利的斗爭就是黎民百姓生不如死的生活,何其可悲。
忽然她覺得腦子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明,眼前一黑,身體輕飄飄的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小姐!”
“沅沅!”
耳畔的驚呼聲在她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