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時至日落。
紙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在火都燒到王宮邊上了的情況下。
雅克宅邸被燒一事,讓本就劍拔弩張的王都氛圍,進一步激化,緊張到了極限。
雅克的風評,盡管不說是人人喊打,多少也得是毀譽參半。但作為行業聯合會的會長,其宅邸被燒、全家幾乎死絕,還是給市民們造成了相當大的震撼。
尤其,在發現事態無法挽回后,其他行會會長們立刻開始追求填補權力真空,給當下的輿情,進一步推波助瀾。
他們一邊發了瘋似的,窮盡手段,打探王宮方面的口風,同時第一時間散布各種消息,要么是自吹自擂、“需要某某會長出面主持大局”,要么干脆就是在放各種黑料,甚至包括雅克本人的。
這使得本就魚龍混雜,對實情不明就理的王都各業從業者們,再一次陷入了思想上的混亂。
商業流通怎么辦?民意代表和護民官是不是要換人了?十幾年沒變過的王都百業領頭人,在所有人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忽然變了天,下一步該押寶誰?
明明情勢已經如此緊張,偏偏還有人火上澆油,而且不止一個。
法雷爾總主教麾下,秉持“歸正論”宗教見解的長老會,一日兩次,在城內七個片區的數座廣場與教堂中,進行有關于“因信稱義”的布道宣講。
被國王追殺的各省民意代表——阿莫里沙龍,趁著近衛騎士團向河北岸的1區收縮的空檔,在西南邊區,公開發表“反對王權”的演講,張貼告示。
作為宮相奧托大人救災的后續,王國首席主教德戈特,在1區進行了盛大的彌撒活動,同時強調教廷與圣宗的神圣性,抨擊“因信稱義”為異端學說。
行業聯合會的會長們就更不用說了,瘋狂魚目混珠,在自身行業內搞無底線內宣,說的好像他們和底層工匠的利益是一致的。
最意外的,還得是已經在城內瘋傳了的,奧利安公爵響應首席主教號召,帶兵向王都進發一事。
如此復雜的情勢,在一個下午內迅速升溫與發酵,最終成功的,在入夜時,引發了王宮方面的強制舉措。
宵禁。
王宮以其掌握的暴力,發布禁令,七點后全城戒嚴,禁止市民離家外出。
強行切斷人們交流的渠道,在明面上,確實遏制住事態向大規模集群與街頭政治的方向發展。
但反過來說,也讓緊張與不安的情緒,在夜幕中,不斷醞釀壯大。
于連躺在墓穴內,回味著伯納德修士傳遞來的情報,腦中不斷推演事態的下一步發展。
“嘡、嘡嘡——嘡”
忽然間,一陣規律的敲擊聲,自墓穴側方響起。
“她來了?!?/p>
于連輕聲向萊歐娜說著,隨即轉身,向通道內走去。
陵園之中,一塊墓碑微微顫動。底座邊緣,挪出了一條一指寬的縫隙。
常駐了識破隱形效應的于連,從縫隙中向外看去。隱形了的阿德麗,正蹲在墓碑旁側。
“這里。”
于連輕聲呼喚,阿德麗循聲望來。盡管她已經盡可能抑制情緒波動了,但驟然張大的雙眼,還是顯示出此刻內心的興奮。
一轉身,阿德麗以精類步,瞬移至通道內。
于連略作環視,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發現異常,也沒有隱形的探測器后,默默將墓碑重新擺正。
“阿德麗?!?/p>
于連微笑著,輕輕拍了拍阿德麗的肩。
“這一路,辛苦你了。”
雖說只是3天沒見,但在如此多的事情后,二人真應了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盡管想說的話有很多,但當下,能平安見到對方,已實屬不易。
“我無非是趕路而已,沒你那么累?!?/p>
阿德麗輕描淡寫的回應著,從兜里掏出一串細繩。
繩子上,是三十多只右耳。
“尸體我都處理妥當了。你點下數,看對不對得上,有沒有缺漏?!?/p>
于連接過耳朵串,心下倒吸一口涼氣。
幸好自己是單獨過來接阿德麗的。要是她在和萊歐娜的第一次見面時,就掏出這么個玩意兒,場面怕是相當炸裂了。
……不過,拖著人頭串的我,也不好說她就是了。
于連撓了撓頭,點了點數。
“不愧是你啊,居然真的一個人,把三波刺客全干掉了?!?/p>
“他們加在一起,都沒有那天山頂上,伯爵和他的近衛們來的難對付?!?/p>
聞言,于連也只能回以微笑,將其引至墓穴內。
墓穴之中,抱膝坐著的萊歐娜半睡半醒。兩晝夜的疲憊交織,令她在這持續數個小時的休息中,愈發困倦。
睡眼惺忪的她,聽到腳步聲,剛要開口招呼,一抬頭,整個人愣住了。
他身邊怎么多了個身上帶血的人?
那頭發,那膚色,那耳朵——影靈?
“萊歐娜小姐,這位是阿德麗,我在北地籌劃起義時,一同行動的伙伴。”
眼看萊歐娜的嘴,在空中一張一合,于連知道她此時肯定心有所想,連忙介紹道。
“阿德麗,這位是萊歐娜小姐,我在王都結識到的,一同反對國王、消滅奧托等人的同志。”
簡單介紹后,于連將這三日內自己的行動,以及王都內的現狀、明天預計的大規模宗教沖突,以及暗殺德戈特的事情,向阿德麗詳細敘述了一遍。
期間,萊歐娜不住的打量著阿德麗。在這個與精靈發生過長期大戰的國家中,精靈算是極其不受待見的,更別說在精靈中,都算得上異類的影靈了。
對于這種審視一樣的視線,阿德麗早就習以為常了。
倒不如說,萊歐娜的視線中,好奇的占比壓倒性的高。這種完全不帶有惡意的視線,反而是她不太習慣的。
“……萊歐娜小姐?!?/p>
“誒,別總是帶著敬稱啊,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一直端著說話的,有于連一個就夠了,再多可太累人了。”
萊歐娜的熱情,讓一直備受冷眼的阿德麗,頗有些異樣感。
怎么自從遇到于連以來,短短十天,這種奇人一個接著一個?
“那就,萊歐娜。辛苦你這幾天,陪著于連到處亂跑了?!?/p>
“怎么能說我是亂跑呢?”
于連有些不滿的嘟囔了一句,換來的,卻是阿德麗的白眼。
“我算是看出來了。只要你一和讓娜分開,就準會勾搭上個新美女?!?/p>
“你不要亂說啊,不要污人清白。”
“我亂說了?盟誓后你獨走,然后帶著艾米麗小姐回來;這剛到王都,身邊就又有萊歐娜伴著。雖然我不該多嘴,但你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
“不是,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們這是純潔的革命友誼,是反抗暴政的同志!”
“嘶,聽著有點意思啊。阿德麗,跟我詳細講講你們的經歷唄?尤其是‘圣女讓娜’的事。于連他一直糊弄我,根本不跟我詳說?!?/p>
阿德麗擺著個死魚眼,華麗的無視了申辯的于連,饒有興致的,和萊歐娜交談了起來。
而于連見狀,嘴上雖然還是嚴正抗議阿德麗的“污蔑”,心中卻是一塊大石頭落地。
二人的接觸很順利,交流也頗為融洽。這對于明天就要見真章的隊伍來說,算是相當不錯的破冰了。
尤其,經過這幾日的活動,阿德麗的心,似乎也逐漸回暖,不再對誰都冷冰冰的,已經能開得起玩笑了。
……如果開的不是我的玩笑,就更好了。
總之,人事已盡,該落的棋子、該行的要事,已經做的差不多了。
接下來,就看大局如何發展了。
于連再次仰躺在地上,聽著身旁二女的交流,默默盤算著明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