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賈寶玉將自己鎖死在房間里。
一日三餐,賴大讓人送到門口,可每次他只吃很少的一部分。
偶爾,房間里面會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砸了什么東西。
賴大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卻又不敢去敲門,只能經常向賈恒求助。
“恒三爺,這可如何是好?二爺他不吃不喝,萬一熬壞了身子,回府咱們怎么跟老爺太太交代?”
賈恒正臨窗看著書,頭也沒抬。
“餓極了,自然會吃。”
“可這都三天了!”賴大快要哭了。
賈恒終于翻過一頁書,淡淡開口:“派人看好門窗,別讓他尋了短見就行。其他的,隨他去。”
這話讓賴大聽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反駁。
這位恒三爺的心,怎么比石頭還硬?那可是他的親哥哥啊!
終于,到了縣試放榜的日子。
天還沒亮,縣衙門口的放榜墻下,就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考生、家人、書童、看熱鬧的百姓,將那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賴大起了個大早,帶著幾個精干的小廝,護著賈恒往榜下擠。
“讓一讓!都讓一讓!”
小廝們在前面開路,賴大則緊緊跟在賈恒身后,一張老臉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漲得通紅。
賈恒依舊是一身素凈的青色直裰,在一片焦躁的人群中,他那份從容鎮定,顯得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擠到了最前面,一張巨大的紅榜映入眼簾。
從右到左,密密麻麻寫滿了中榜者的姓名。
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賴大的心臟砰砰狂跳,他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從榜尾開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前找。
他的嘴唇哆嗦著,念叨著:“恒三爺,恒三爺……”
周圍全是嘈雜的聲音。
“哎呀,沒我!我兒子的名字沒在上面!”
“中了!中了!我家三郎中了!第三十七名!”
“快看,那個叫張謙的,是縣學齋長,這次竟然只考了第十五名。”
忽然,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指著紅榜的最頂端,手指因為過度激動而顫抖。
“第一名……第一名是……”
眾人的視線,都順著他的手指,匯聚到榜首的位置。
那里,用最濃的墨,寫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賈恒。
縣試案首:賈恒!
“賈恒?這是誰?以前沒聽說過啊!”
“哪個賈恒?我們縣里有這號人物嗎?”
“看籍貫,京城,榮國府……天哪!是榮國府的公子!”
“不可能吧?都說榮寧二府的子孫,只知斗雞走狗,眠花宿柳,幾時出過這等讀書種子?”
一個看起來頗有見識的老秀才,捻著胡須,搖頭晃腦:“此言差矣!我聽說榮府二房的政老爺,倒是位老成持重之人,只是他那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咳咳,不堪造就。莫非,這是另一位公子?”
議論聲中,賴大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
是恒三爺!
是案首!
縣試第一名!
“中了!三爺!您中了!”賴大猛地轉過身,抓住賈恒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是案首!您是案首啊!”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無數道混雜著驚奇、羨慕、嫉妒、探究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賈恒。
“他就是賈恒?”
“這么年輕?”
“他竟能力壓群雄,奪得案首!”
“嘖嘖,榮國府這是要出真龍了啊!”
面對著周圍的指指點點和喧嘩,賈恒的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平靜地看著榜上自己的名字。
他推開賴大還抓著他胳膊的手。
“回去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賴大還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聞言一愣,隨即連連點頭:“是是是!回客棧!咱們這就回客棧!得趕緊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寶二爺!”
一想到賈寶玉,賴大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這份喜悅就沖淡了一切。
恒三爺中了案首,這是何等的榮耀!就算寶二爺考砸了,有這份成績在,回府也能跟老爺交代了!
一行人從沸騰的人群中擠出來,回到了客棧。
客棧的掌柜早就得了消息,帶著伙計在門口候著,一見賈恒,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嘴里說著一連串的恭維話。
賈恒不理會,徑直上了樓。
他走到賈寶玉的房門口,停下腳步。
賴大氣喘吁吁地跟上來:“三爺,讓小的去說!讓小的去!”
賈恒看了他一眼,沒同意也沒反對,只是往旁邊站了一步,將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
賴大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擠出最燦爛的笑容。
他抬手,重重地敲了敲門。
“寶二爺!寶二爺!開門吶!天大的喜事!”
里面沒有回應。
“二爺!您快開門啊!放榜了!大喜!天大的喜啊!”
賴大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喊。
半晌,門里傳來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
“……滾。”
賴大的笑容不變,他貼在門板上,用一種近乎詠唱的調子高聲宣布:
“二爺!恒三爺中了!中了案首!咱們大興縣的縣試第一名啊!”
吱呀!
話音剛落,那扇房門,猛地被人從里面拽開。
賈寶玉站在門口。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一雙眼睛,黑得嚇人,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直勾勾地盯著賴大,又緩緩地,將視線移到站在不遠處的賈恒身上。
賴大被他看得心里發毛,卻還是強撐著笑臉:“二爺,您聽見了嗎?三爺他……”
賈寶玉的嘴唇動了動。
他似乎想笑一下,可臉上的肌肉早已僵硬,那個笑容失敗了,最終扭曲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5000!】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咯咯聲,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著賈恒,一字一頓地開口:“你……很得意,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