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世界。
一天的勞累結束,凌晨三點。
玩家們如同被抽去靈魂的提線木偶,低著頭,彎著腰,邁著仿佛灌滿了鉛的沉重步伐,沉默地匯成一股灰暗的人流,蠕動著挪回那間充滿了汗味、絕望和鼾聲的宿舍。
沒有人說話。
長達四個月的極致折磨,已經讓交流成為一種奢侈,甚至是一種需要消耗額外精力的負擔。
語言功能在日復一日的機械勞作和無聲壓抑中,正逐漸從一部分玩家身上退化。
這里不需要表達,只需要執行。
回到宿舍,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除了極少數對骯臟還保留著本能抗拒的玩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機械地走向衛生間,任由冰冷的自來水短暫地沖擊著麻木的皮膚。
絕大多數玩家,幾乎是直接摔撲或癱倒在自己的床鋪上。
衣服顧不上脫,鞋也懶得蹭掉,就那么直挺挺地躺著,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上方斑駁、霉變的天花板,或者干脆連眼睛都無力睜開。
他們不再想動,哪怕一根手指。
身體的每一絲肌肉纖維都在哀嚎,精神的每一寸空間都被疲憊塞滿。
呼吸微弱而綿長,仿佛不是為了生存,只是某種尚未完全停止的生理慣性。
整個宿舍里,彌漫著一種比死亡更令人不安的寂靜。
偶爾響起的鼾聲,都顯得突兀而刺耳。
周天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他沒有立刻躺下,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如同被榨干后丟棄的軀殼。
他看到韓天宇對他投來一個同樣疲憊但尚存一絲清明的眼神,兩人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沒想到,真的有人這么做了。”這時,一個女玩家略帶顫抖的聲音響起。
此話一出,眾人都明白她在說什么,無非就是今天的事情。
她說的,無非就是今天那三個人的事。
那三個試圖用死亡尋求解脫,結果卻被工廠以更屈辱、更痛苦的形態恢復后,強行拖回這個地獄的同伴。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玩家心中那扇緊閉的、名為“恐懼”和“兔死狐悲”的閘門。
短暫的死寂后,黑暗中,響起了另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不然呢,還能怎么辦?我昨天看著排行榜,算了算,就算我不吃不喝,到下個月,業績估計都超不過前面那些人,我該不會離不開這里了吧?”
當努力看不到希望,當生存本身都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懲罰時,那種“一了百了”的念頭,就會像毒藥一樣四處蔓延。
“他們現在算什么?”又一個聲音加入進來,帶著恐懼和茫然,“坐在輪椅上,纏著繃帶,那還是活著嗎?工廠連死的權利都不給我們!”
這句話說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寒意。
剝奪死亡的權利,這是比任何酷刑都更終極的恐怖。
它意味著你連結束痛苦的最終選擇都被否定,只能永恒地沉淪在這無間地獄之中。
“我受不了了!”角落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一個女玩家將臉埋在散發著霉味的枕頭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一睜眼就是零件、零件、零件,我快要忘記我女兒長什么樣子了!”
她的哭泣像是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毒,瞬間擊垮了更多人勉強維持的鎮定。
壓抑了四個月的絕望、恐懼、委屈和對遠方親人的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沖破了麻木的堤壩,在黑暗中彌漫開來。
有人開始低聲咒罵,罵工廠,罵車間主任,罵這該死的命運。
有人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遠。
周天成和韓天宇是最清楚這種感覺的人,他們之前在高三,也是這么過來的,無法死亡,只能承受無盡的痛苦。
周天成和韓天宇,或許是這間宿舍里,最能體會這種無法死亡,只能承受無盡痛苦的滋味的人。
他們是從【高三】那個鬼地方熬過來的“老玩家”。
但這一次,在【流水線】,痛苦是加倍的,絕望是全新的。
在【高三】,雖然同樣被無盡的試卷、排名和壓力折磨,精神瀕臨崩潰,但至少……至少還能偶爾給外界打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父母關切又焦急的詢問,妻子溫柔卻難掩擔憂的鼓勵,甚至是孩子咿呀學語的聲音。
都曾是他們在那個絕望深淵中,勉強抓住的、一絲微弱的稻草。
那聲音提醒他們,外面還有一個“真實”的世界,他們還有“家”,還有值得堅持下去的理由。
可現在呢?
整整四個月了。
他上一次聽到妻子的聲音,已經是120天前。
上一次看到兒子,記憶都開始模糊。
在這個完全封閉的金屬囚籠里,沒有窗戶,沒有信號,沒有哪怕一秒鐘與外界聯通的渠道。
連一通電話,他們都打不出去。
此時的周天成,蜷在冰冷的床鋪上,無盡的悔恨如同毒蟻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為什么在經歷了【高三】的噩夢之后,還要不知死活地繼續參加這個該死的副本!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在的自己再也合適不過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以為自己可以挑戰極限,可以再次帶走獎勵而離開的人生贏家。
但現在,他錯了,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個副本,然后回到家中,打死也不參加副本了。
太折磨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絕不會再踏足這里一步。
可是,沒有如果。
而此刻,最讓周天成感到無力的是,他在這里的業績,遠沒有在【高三】時那般“優秀”。
在【高三】,憑借過人的毅力和一點運氣,他總能擠進前列,牢牢抓住那一絲通關的希望。
但在這里,在【流水線】,個人的努力在冷冰冰的工位難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被分配到的工位,一直是公認的高難度崗位。
操作復雜,精度要求極高,傳送帶速度更是快得讓人頭皮發麻。
任憑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壓榨自己的潛能,失誤率依然遠高于那些在簡單工位上的玩家。
他……可能真的無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