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武安城便熱鬧起來。按照當地習俗,今日正是走親訪友、登門拜年的日子。
長街上,穿著新襖的孩童攥著糖瓜奔跑,身后跟著提禮盒的大人。
最熱鬧還屬城南詩會。
桃樹下張了彩帳,未出閣的姑娘們由長輩領著,三三兩兩聚在詩案前。或執團扇半遮面,或借品詩抬眼偷覷。
這是武安城沿襲百年的風俗,大年初一的詩會,本就是為相看良緣。
古松下的石凳上,許青山與楚昭寧對坐了一夜。兩人皆未吐納調息,更未提及半句修行之事,倒真似尋常凡俗夫妻守歲。
經此長夜傾談,楚昭寧眸中那抹清冷似被晨露洗淡幾分,望向許青山時,眼底隱現一絲往日不曾有的柔和。
“師叔祖,給您的紅包。”
許青山忽然翻掌,變戲法似的捧出個朱砂描金的紅包,另有一卷上等玉版宣。
楚昭寧微微一怔,伸手接過那厚實的紅包,指尖觸及的厚度讓她恍惚想起兒時收壓歲錢的時光,那是她最歡喜的歲朝記憶。
一抹追憶之色掠過她絕美的面容,唇角不自覺揚起淺笑。她抬眸看向那卷宣紙:“這是何物?”
“師叔祖展開便知。”許青山眼中含笑。
她素手輕展,雪白的宣紙徐徐鋪開。
畫中少女約莫及笄之年,雖尚帶稚氣,卻已能見傾國之姿,眉如遠山含翠,眸似星辰凝光,唇角微揚的弧度與此刻展畫的楚昭寧如出一轍。
“這是......”
楚昭寧指尖輕顫,描摹著畫中輪廓。眸中倏然漾起璀璨星輝,素來清冷的聲線都揚起了幾分:“你...何時畫的?”
“昨夜。“許青山笑意溫潤。
楚昭寧何等聰慧,立時明白他是趁徹夜長談時,分神在福地中繪就。冰雪般的面容化開一抹春水:“......多謝。”
許青山笑而不語,靜靜望著她。
這幅素描復刻的,正是當初在幻境中所見。
年少的楚昭寧立在楚地長街,身后燈火如星子般綴滿城郭。他運筆極細,連她當時衣角沾的桂花碎屑,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有些修士縱能駐顏長生,可年少時那抹純粹的心境,終究如指尖流沙,再難尋回。此刻畫中少女明眸皓齒的神采,恰是歲月最溫柔的留痕。
楚昭寧指尖輕撫畫紙,恍惚間似觸到舊年楚地的晚風。這份禮物,比什么天材地寶都來得珍貴。
“走吧,去走走。”
“好。”
許青山自然而然地牽起楚昭寧的手。這一次,她沒有絲毫遲疑,任由自己的手指與他交握。
掌心相觸的溫暖讓許青山心頭一顫。
他生性不羈,前世踏遍千山萬水,從不為誰停留,只為追尋世間至險至美的風景。
可此刻牽著她的手,漫步在這尋常巷陌,卻忽然覺得就這樣與她在這小城終老,似乎也不錯。
修仙問道?
去他媽的。
最動人的風景,此刻正在他掌心里安靜地綻放。
他們信步來到隔壁陳屠戶的院門前,正巧遇見小紅穿著嶄新的紅襖子在院中玩耍。
“許先生、楚先生新年好呀!”小紅歡快地伸出手,卻被一旁的王氏輕輕拍了下手背:“沒規矩。”
王氏歉然笑道,“丫頭還小,不懂禮數,兩位先生別見怪。”
在這太平無事的武安城,文風鼎盛,對有才學的女子也尊稱為“先生”,與才子無異。
許青山輕笑:“我幼時也是如此。”說著,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
小紅接過后,頓時笑靨如花,捧著玉佩愛不釋手。
一旁的陳三肉見狀,臉色驟變,連忙將玉佩從小紅手中奪過:“許先生,這可使不得!此物太過貴重......”
小紅頓時撅起小嘴,眼眶都紅了起來。
“既是給孩子的,收下便是。”許青山笑著與陳三肉推讓。
幾番拉扯后,玉佩終是回到了小紅手中。小姑娘破涕為笑,寶貝似的將玉佩貼在胸前。
“多謝許先生、楚先生!”
許青山看著小紅歡喜的模樣,眼中泛起一絲追憶。孩童總是如此容易滿足,曾幾何時,他也是這般期待著新年的饋贈。
只是后來年歲漸長,年味漸淡,到他那一代時,連走親訪友的習俗都已寥寥。
這塊玉佩確實非凡,乃是斬殺九華宗陳江影后所得。通靈玉佩,有凝神靜氣之效,對修士而言都算珍貴,更遑論凡人。
不過此刻,他只覺得這物件能換得孩童一笑,便是值得。
牽著楚昭寧的手,兩人來到隔壁程墨的院落門前。院門緊閉,卻隱隱有藥香飄出,與這年節的氣氛格格不入。
院中一片冷清,毫無年節裝飾,顯然這對修士還未融入凡俗生活。
見許青山二人進來,程墨與韓露皆是一怔。
楚昭寧的容貌實在太過出塵,恍若九天仙子臨凡,偏又察覺不到半點靈力波動。
“這大好的年節,兩位不出去走走?”許青山笑問。
程墨與韓露相視一笑:“我二人初來乍到,城中并無相識,倒不如在院中清凈。”
許青山意味深長道:“二位閉門不出,想必是心有郁結,或是有所求。這武安城雖小,或許正藏著你們想要的答案。”
程墨與韓露聞言神色一滯,待要追問時,卻見二人已飄然離去。
“城里?”程墨搖頭苦笑,只當是句客套話。
院門外,許青山腳步微頓。以他的神識之強,先前時日早將隔壁院中的爭執聽得真切,那爭吵聲中無半分兒女情長,盡是道途分歧之嘆。
想來這對修士,亦是各有執念的可憐人。
兩人漫步在熱鬧的長街上,街道兩旁張燈結彩,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童們穿著新衣追逐嬉戲,空氣中飄蕩著糖葫蘆和炸年糕的甜香。
遠處傳來陣陣喝彩聲,正是城南詩會所在,才子佳人們圍聚在彩棚下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去那看看。”楚昭寧忽然開口,清冷的眸子映著遠處的彩燈。
“好。”許青山含笑應道。
就在二人朝詩會走去時,街角一位錦衣華服的男子怔怔望著楚昭寧離去的方向。他身旁的侍衛面容冷峻,眉宇間透著沙場歷練的殺氣。
“太美了!此等絕色,方配得上本公子的身份。”錦衣男子撫掌贊嘆,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了上去。
侍衛眼中寒光一閃,默然緊隨其后。